焦土上,风停了。
江无尘站在深坑中央,半截扫帚垂在身侧,木柄焦裂,青竹内芯裸露。他双脚陷入地下四尺,膝盖弯曲,背脊弓起,却仍挺着腰。脸上全是血,一只眼被糊住,另一只死死盯着空中。
幽玄悬在十丈高处,黑袍猎猎,双掌合十,掌心魔力翻涌,比之前更沉、更暗。空气凝滞,连尘埃都浮在半空不动。地面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都在颤抖。
他知道,下一击不是试探。
是杀招。
江无尘喉咙发甜,一口血涌到嘴边,被他硬咽回去。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断裂的骨头正在缓慢重组,肌肉撕裂后愈合的速度却赶不上消耗。灵气几近枯竭,经脉干涩如荒地。他握帚的手指一根根扣进木纹里,指甲崩裂也不松。
不能倒。
也不能再硬接。
那一道血色光柱已经超出肉体承受极限。再来一次,骨头会碎成粉,五脏会化成浆。他撑住了十击,不是靠运气,而是身体在一次次重击中变强。可这一次——
不一样了。
幽玄睁眼。
双掌缓缓拉开。
一道黑色剑影从他掌心拉出,初时细如发丝,瞬息暴涨,百丈巨刃横贯天穹。剑身漆黑,不见锋刃,却让整片战场陷入死寂。风声没了,火苗灭了,连远处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断了。
剑尖直指江无尘。
威压先至。
他脚下岩石寸寸粉碎,脚踝陷入更深。耳膜嗡鸣,鼻腔渗血,胸口像压了座山。他咬牙,牙龈裂开,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来了。
这一剑,不是轰下。
是斩。
斩断一切生机。
江无尘闭眼。
不是退缩,是回忆。
扫地三年,日日走过剑冢前那片青石路。帚尖划过地面,留下浅痕。他当时只当是清扫,从未在意。可那些痕迹——弧度、转折、交汇点——此刻全在脑中闪现。那是阵图。古老、残缺,却完整印在他每日走过的轨迹里。
他没学过阵法。
可扫了三年地,扫帚划过的每一道,都是阵纹。
他猛地睁眼。
左手松开扫帚,右手单手持帚尾,帚头朝天。体内残存的剑意被强行抽出,顺着臂脉冲向指尖。剑意微弱,像风中残烛,但他不管。
以帚为笔。
以命为墨。
他抬臂,扫帚凌空疾划。
第一笔,斜出三寸,落地生光。
第二笔,回折如钩,裂土成线。
第三笔,横推七尺,八道古纹应声亮起,呈环形铺展,瞬间连成一座残阵。阵眼在脚下,阵心随帚尖游走,光芒由弱转强,泛起青白色光晕。
还不够。
剑意不够。
他咬破舌尖,鲜血喷在帚头。血珠顺竹纹滑落,渗入阵纹。阵法一震,光晕暴涨。
阵吸剑意。
剑补阵缺。
两者交融,阵眼轰然炸开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光柱不散,凝聚成形,竟化作一柄虚幻长剑,剑尖对准空中黑影。
光对黑。
气对势。
一斩而下。
黑色巨剑终于动了。
无声无息,没有呼啸,没有风雷。它只是落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岩石汽化,大地塌陷出百丈深沟。焦土被犁成粉末,烟尘未起便已焚尽。
光剑迎上。
碰撞刹那,天地失声。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瞬的绝对寂静。
然后——
轰!!!
光与黑炸开,声浪席卷百里。百丈内一切化为齑粉,山岩蒸发,地面下沉十丈。烟尘如怒潮翻滚,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吞没。
十息之后,尘雾略散。
坑底。
江无尘双膝跪地,一手拄着半截扫帚,一手撑在焦土上。肩头裂开,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落。他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喉咙。经脉空荡,灵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活着。
抬头。
空中。
幽玄仍悬浮原位,黑袍破损一角,右肩裂开一道血痕,黑血缓缓渗出。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正往外溢血。他从未受伤。
尤其,不是被一个杂役伤到。
他缓缓抬眼,看向坑底那人。
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不是愤怒。
是惊疑。
他那一剑,足以斩灭化神初期修士。哪怕对方有护体法宝,也会当场毙命。可江无尘不仅挡下,反手一击,竟破了他的防御,伤了他的肉身。
怎么可能?
“你……用了什么?”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江无尘没答。
他撑着扫帚,一点一点,把身子往上拔。膝盖还在抖,腿像灌了铅。他站起来了。
半截扫帚横在胸前。
他盯着幽玄,眼里没有胜意,没有挑衅。
只有两个字:再来。
幽玄瞳孔一缩。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血味。
“好。”他说,“很好。”
他双掌再次抬起,血罡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深,更浓。
杀意再度暴涨。
江无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在流血。
他抬起剩下的半截扫帚,指向空中。
风卷残血,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
两人对峙。
一个在高处蓄势,一个在坑底挺立。
下一击,必将毁天灭地。
江无尘的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等着。
等着那剑落下。
等着,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