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层,照在玄天宗山门前的石阶上。
江无尘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触到界碑上那道凹刻的符纹。他停了一瞬,呼吸微沉,背上的破扫帚轻轻晃了一下,木柄末端沾着干涸的黑血,在微光下泛出暗红。
他没抬头看山门匾额,也没理会远处巡守弟子投来的目光。只是站着,不动,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风吹过他烧焦的衣角,露出肩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那皮肉边缘已泛出浅粉,结了一层薄痂。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李长青走出山门,袍角未沾尘,脸色却比往日凝重。他一眼就落在江无尘身上,目光扫过他的脸、脖颈、手臂,最后停在那道本该汩汩流血的肩伤上。
“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声音不高,也不急,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江无尘没动,只低声道:“不碍事。”
“我说了,让我看看。”李长青上前一步,灵压微吐,不是压迫,而是试探。他盯着江无尘的眼睛,像是要看出点什么来。
江无尘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杂役院侧巷,进了偏堂。
屋子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旧扫帚。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地面浮尘上,能看到细小颗粒在缓慢浮动。
李长青关上门,转身看着江无尘:“脱衣服。”
江无尘解了外袍,褪去内衫。背上三道剑痕赫然在目,其中一道横贯左肩至右肋,深得能看见白骨。按理说这种伤至少要躺三个月,气血大亏,经脉断裂,绝不可能自行走动。
可现在,那三道伤口边缘都已生出新肉,血痂干硬却不裂开,连最深的那道都在缓慢收口。
李长青走近,指尖轻触其中一处创面。
没有渗液。
皮肤温度正常。
甚至……有弹性。
他眉头猛地一皱,掌心贴上江无尘后背,灵识缓缓探入。
经脉中虽有淤塞,但不像重伤之人应有的混乱状态。五脏位置原本应因冲击而移位,可现在——脾脏归位,肺叶复原,连断裂的两根肋骨都在轻微错动中自行接合。
这不是疗伤丹的效果。
也不是护体功法的残余运转。
这是……身体自己在修。
李长青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压低:“你这伤,什么时候开始恢复的?”
江无尘低头系衣带,语气平淡:“刚回来的路上,好像就不那么疼了。”
“不疼?”李长青盯着他,“你和化神巅峰交手,正面硬接崩天之击,被砸进岩壁七尺,断了三根肋骨,内腑震荡,换做任何一个金丹修士,现在都该躺在药池里等死。你说‘不疼’?”
江无尘没答,只是把衣服穿好,动作迟缓,但稳定。
李长青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又问:“你昨晚有没有服药?谁给你治过?”
“没有。”
“有没有人接触你?碰过你伤口?”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无尘抬眼,眼神平静:“命硬罢了。”
李长青没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杂役院的空地。几个年轻杂役正在挑水,桶撞木杆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一个本该死在峡谷里的男人,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正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自我修复。
他转过身,再次打量江无尘。
这个人穿着补丁衣,发髻松散,脸上还有未擦净的灰,手里那把破扫帚连木刺都露在外面。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杂役。
但他刚刚斩断了一个化神强者的臂膀。
而且现在,站在他面前,伤势竟已恢复大半。
李长青缓缓开口:“你体内伤势比我预想的好太多。照这个速度,三日内便可行动如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寻常修士受此重创,至少要闭关半月,靠丹药吊命。你不一样。你……到底藏着什么?”
空气静了一瞬。
江无尘系好最后一根布带,拿起靠墙的扫帚,低声道:“劳长老费心。”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不快,也不稳,每一步落下时,膝盖都有细微的颤抖。但他挺着背,头没低,肩没塌。
就在他拉开门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句轻语:
“江无尘……你到底藏着什么?”
江无尘脚步未停。
扫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只回了一句:
“不过是命硬罢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阳光落在门槛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李长青站在屋中,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触碰伤口时,指尖分明感受到一丝温热的生命力,像是从伤口深处涌出来的。
那种感觉,不像恢复。
像……重生。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复杂。
不是怀疑。
是震惊。
门外,江无尘走在杂役院的小路上。
风拂过耳际,他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伤。
那里已经不疼了。
确切地说,是昨晚战斗结束后不久,痛感就开始钝化。回到山道时,断裂的骨头已经在缓慢归位。踏上升起第一缕阳光的石阶时,内腑的震荡已平息大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每日清晨醒来,状态满盈。
无论多重的伤,只要撑到天亮,就能重新站起。
可他不能说。
也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他走路依旧沉重,呼吸依旧压抑,脸上依旧带着疲惫。
因为他必须是那个扫地的杂役。
不是天才,不是强者,更不是什么“不死体”血脉继承者。
只是一个命硬一点的扫地人。
他走过水井旁,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桶中晃动。
满脸血污,一只眼睛肿着,嘴角裂开,衣服几乎烧尽。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拎起桶,继续往前走。
扫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杂役院深处,鸡鸣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