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柴房后门吱呀一声推开。
江无尘一脚踩在青石阶上,脚底碾碎一片枯叶。他左手拽着铁链,链子另一头缠在周姓弟子腰间,哗啦作响。那人满脸血污,嘴唇干裂,眼白布满血丝,走路踉跄,膝盖不断磕地。
扫帚抵在他后心,一步一推。
江无尘没说话,只盯着前方。补丁杂役服贴在背上,被晨露打湿了一块。他发髻松散,一道淡淡疤痕从耳尾划过,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
两人穿过杂役院,路上碰见两个挑水的杂役。那人看见铁链和血脸,手一抖,木桶砸地,水泼了一地。江无尘看都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外门广场空旷,晨雾未散。
远处两名巡值弟子正巡查到此,见状立刻拦住去路。一人伸手:“站住!你这是——”
“奉命送人。”江无尘打断,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见三长老。”
那弟子愣住。眼前这人平日低眉顺眼扫地烧灶,今日却站得笔直,眼神冷得不像杂役。他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开。
江无尘拖着人继续走,铁链接地,发出短促摩擦声。
刑罚堂前庭,铜锣悬于高杆。
他松开铁链,抬脚踢响铜锣。
“咚——”
一声炸响,惊飞檐下麻雀。
“江无尘擒获内应一名,交予三长老亲审。”
话落,他重新抓住铁链,将人往前一拽,跪倒在堂前石阶。
不多时,侧门开启。
李长青披着黑袍快步走出,束带未整,显然是刚起身就被惊动。他目光先落在地上那人身上,眉头一皱,随即转向江无尘。
“你一人盯了三天,不动声色,终将其拿下,不易。”
声音低沉,却带着认可。
江无尘低头:“我只是守株待兔。”
李长青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挥手:“开侧门,押入密室。”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解开铁链,换上禁灵镣铐,将人拖进刑罚堂侧门。
江无尘跟在后面。
密室低矮,四壁无窗,墙上挂铁钩、皮鞭、烙铁,案台摆着刑具匣与砚台笔墨。空气中有一股陈年血腥味,混着墨香。
内应被按跪在地,头垂着。
李长青坐主位,江无尘立于右下方,扫帚靠墙放好,手自然搭在柄端。
“抬起头。”李长青拍案。
那人缓缓抬头,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却仍有挣扎。
“执事房记档三年,每日抄废卷,进出无人查问。”李长青冷冷道,“你利用职务之便,私传宗门情报,勾结外敌,罪证确凿。现在招供,或可减刑。”
内应咬牙,一言不发。
李长青眼神一厉,抬手就要掀开刑具匣。
“不必用刑。”江无尘忽然开口。
李长青停手,看向他。
江无尘上前一步,站在内应面前,俯视。
“你今晨未收到回应,已知事败。”
声音平静,却像刀子插进人心。
“你昨晚戌时三刻去井台投符,却发现暗格堵塞,无人接应。你来回三次,最后一次绕道东墙枯井,想另寻出路——我都看见了。”
内应身体猛地一震。
江无尘继续:“你们约定的信号是‘灰烬三叠’,可昨夜井底无烟。你回去后,在房中踱步七圈,撕了半张纸,又停住——你在等命令,却没等到。”
那人瞳孔骤缩,抬头死死盯住江无尘。
“你不是不想说。”江无尘语气不变,“你是怕说了,他们知道是你泄的密,神魂俱灭。”
内应嘴唇颤抖。
李长青目光一闪,示意江无尘继续。
“你说出来,死的是他们。”江无尘声音压低,“不说,你现在就得死。”
密室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内应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长青缓缓开口:“我可赐你记名外门身份,迁入宗门西岭庇护院,三年内不许外出。期间由刑罚堂庇护,无人能近你身。”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魔修……将在五日后子时,借雷雨夜破我宗东岭护墙阵眼。”
李长青提笔疾书。
“另有内线三人。”内应继续,“一个在粮库管仓,一个在传令房当值,还有一个……在夜巡队轮岗。”
“姓名?”李长青问。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粮库那人左耳缺角,传令房的常穿灰袍,夜巡队的……每夜多巡西北角一圈。”
江无尘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片,铺在案上。
是那张伪造纸条的碎片。
“他们以为这是真情报,实则我布的饵。”他指着字迹,“但他们仍按计划行动,说明——他们内部也有急迫之人。”
李长青停下笔,抬头:“你是说,有人急于动手?”
“对。”江无尘点头,“否则不会在消息未确认的情况下就定下五日后行动。”
李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我今夜起轮守刑罚堂,一面深挖余党,一面暗调可用之人布防东岭。”
江无尘问:“需要上报宗主吗?”
“暂时不必。”李长青摇头,“消息一旦扩散,余党可能逃窜或提前发难。我们先控局,再收网。”
他看向江无尘:“你持我令牌,可在宗门各处通行,不受阻拦。若发现异常,即刻回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正面刻“刑”字,背面纹龙鳞。
江无尘接过,握在手中,冰凉沉重。
“我不需名分。”他说,“只求行动自由。”
李长青点头:“准。”
密室内一时安静。
内应跪在地上,头低垂,仿佛耗尽力气。
李长青盯着案上记录,手指轻敲桌面。
“东岭护墙阵眼,是薄弱点。”他喃喃,“若雷雨压制灵力,护山大阵运转迟滞,确有可能被破。”
江无尘道:“我可以去一趟东岭,查看阵眼现状。”
“你去。”李长青同意,“但不可打草惊蛇。若遇可疑之人,记住样貌,回来报我。”
“明白。”
李长青又道:“夜巡队那条线,今晚你随我亲自巡查一遍。传令房和粮库,我会安排心腹弟子暗中盯梢。”
江无尘点头。
李长青站起身,走到内应面前:“你暂留此处,不得外出。若再有隐瞒,休怪刑罚无情。”
那人颤声应是。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将人押往地牢。
密室只剩两人。
江无尘站在原地,手仍搭在扫帚柄上。
李长青看着他:“你昨夜一夜未眠,还受得住?”
“还能走。”江无尘说。
李长青没再说什么,只从案台取来一支竹签,插入墙角陶罐。那是轮值标记,表示今日起由他亲自坐镇刑罚堂。
“你去换身衣裳。”他说,“别穿这身补丁服去东岭。太显眼。”
江无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反驳。
他转身走向门口,扫帚拎起,背在肩上。
刚要出门,李长青忽然道:“江无尘。”
他停下。
“你本可装聋作哑,继续扫你的地。”李长青看着他,“为何出手?”
江无尘背对着他,沉默两息。
“因为那天夜里。”他开口,“我看见井台边的脚印,是新的。而焚化炉里的灰,被人翻动过。”
他顿了顿。
“宗门可以看不起我,但我不能看不起自己。”
说完,推门而出。
晨光洒在石阶上。
他脚步未停,朝着东侧偏院走去。
扫帚在肩,影子拉得很长。
李长青站在门内,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密室中,只剩下案上那份写满字迹的纸,和陶罐里那支刚插下的竹签。
风从门缝钻入,吹动纸角。
纸上最后一行字清晰可见:
“五日后子时,雷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