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睁开眼,天光已透进窗缝。
他没动,手先探向枕下。那截磨尖的扫帚柄还在,冷硬如昨夜。他指尖压了压,确认它未被触碰过,这才缓缓抽回手,坐起身来。
鞋底踩上地面,无声。他走到墙角,拿起靠立的扫帚,竹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末端丝条轻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浮灰。他眯眼看着那点灰尘在晨光里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某个方向。
昨夜三声梆子响后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药渣通道门口的翻土痕迹、焚化炉里的硫火味、巡夜路线偏移、执事房灯火反常……这些不是巧合,是节奏。有人在用固定的步调传递消息,就像扫地时每七步一个转折,刻意却不显眼。
他拎起水桶出门。
井边轱辘转动,铁链哗啦作响。打满水,搁灶台旁。锅里剩粥凉了,他添柴点火,火苗窜起,映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他低头看火,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若现在去禀报,谁能信?一个杂役,凭气味和脚印说宗门有内应?李长青或许会查,但只要对方稍有防备,线索立刻断掉。到时候,反成他妄言生事。
不行。
他必须让对方自己走过来。
火势旺了,他起身拿扫帚开始扫地。落叶聚拢,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稳定而均匀。他一边扫,一边数着脚步。从杂役院东墙到西门,共一百零七步。昨夜换岗的弟子,走这段路用了十二息,比前日快了两息。再往前,靠近药渣通道那段,他们放慢了,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拐角处停下,扫帚尾梢轻轻点地。
假打的人今天没出现,但地上还留着昨日剑尖划出的浅痕。他扫帚一拨,落叶盖住痕迹,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碎瓦上。那瓦片边缘有刮擦的白印,像是被人挪动过又放回原位。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扫。
回到屋内,他从灶底掏出一小撮冷灰,夹在指甲缝里。又从柴堆抽出一根细草茎,在阳光下看了看,折成三段,藏进袖口。这些都不起眼,可组合起来,就能变成眼睛。
他需要一个饵。
中午,阳光斜照。
他坐在石凳上擦扫帚,布巾来回,竹柄泛出温润光泽。几个外门弟子从远处经过,其中一个在东侧偏院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望了眼,才离开。江无尘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缓了半拍。
那人是他盯了三天的。
每日午时前后必来一趟,不进院子,只在外围徘徊,眼神总往药渣通道那边瞟。今日他又来了,衣角沾着一点灰,像是刚从窄道穿行过。
江无尘站起身,扛着扫帚走向东侧回廊。
途中,他“不小心”从怀里滑出一张残纸,飘落在地。纸上写着几行模糊字迹:“戌时换岗,改走南线,勿踏中庭阵眼。”字是用炭笔写的,墨色浅淡,像是随手记下的口令。他扫帚顺势一拨,把纸片扫到路边草丛边缘,又退后两步,装作整理麻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张纸,正好露在小径旁,一眼能见,又不像故意留下。
他继续往前,迎面遇见那个常在东侧走动的外门弟子。两人错身时,他低声说了句:“听说今晚要清查药渣通道,执事房昨夜议了很久。”
语气平淡,像随口闲聊。
对方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江无尘也不再多说,扛着扫帚继续走远。
他知道,这句话会传出去。
若是无关之人,听过便罢;若是内应的眼线,一定会动。
傍晚,天色渐暗。
他回到杂役院,先把药渣通道木门检查了一遍。早上插在门缝底部的草茎还在,位置未变。他蹲下身,手指摸过门框下沿,极低处有一道新划痕——是今早有人试图开门,但没完全推开,又迅速合上。痕迹很轻,若非他特意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试探过。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段草茎,系上一片薄如蝉翼的竹屑,轻轻横贴在门缝内侧底部。竹屑极脆,稍有开合便会断裂。他再退后几步,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异样,这才离开。
接着,他绕到通道尽头。那里堆着些废弃的药渣筐,墙角常年积灰。他用扫帚尖悄悄拨开一层浮土,撒上薄薄一层灶灰,再用落叶轻轻覆盖。若有脚印踩过,灰层必破,痕迹难掩。
布置完,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
风从山口吹进来,掠过墙根,落叶微微颤动。一切如常,可他知道,这张网已经铺开。
他转身回屋。
晚饭是温好的粥,他坐在灶台边吃完,碗没洗,放在原处。然后他走到床边,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笼罩屋子。
他没睡,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响,巡夜弟子换岗。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过主殿回廊,转向东侧偏院。他闭眼,呼吸放平,像已入睡。
手却慢慢滑向枕下,握住那截磨尖的扫帚柄。
冰冷,结实。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但他也不能急。对方能在宗门潜伏这么久,必然谨慎。一个破绽,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必须等。
等那个忍不住去碰饵的人,自己走进陷阱。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摇树枝的声音。
他松开手,翻身朝里。
明天还得早起烧水。
扫帚还得再擦一遍。
落叶还会被风吹落。
他会继续扫。
也会继续看。
屋檐下,一片叶子缓缓飘下,落在他窗台边缘。
风停了。
叶子没动。
屋里也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