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台的钟声撞破晨雾。
三声响过,山门各殿涌出人影。外门弟子从练功坪跑来,鞋底带起碎石;内门执事列队登台,衣角翻飞如刀割风。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高台中央那道挺直的身影上——李长青立于案后,手按玉简,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江无尘站在广场边缘,扫帚搭肩,低眉垂眼。
他没往前挤,也没退后。就站在昨夜站的位置,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不动不响。
两名执事押着一人走上高台。
那人穿内门首席弟子服,腰佩灵剑,步子仍端得稳,可脚尖落地时微微一滑。他抬头扫视人群,目光掠过一张张惊疑的脸,最后死死落在角落那个补丁身影上。
萧云逸瞳孔猛地一缩。
“江无尘?!”
声音不大,却让四周骤然安静了一瞬。
他立刻收声,扬起下巴,冷声道:“三长老召我前来,莫非是因我昨日未去请安,便要当众羞辱?”
李长青没答。
只是抬手一挥。
灵光阵亮起,符纸悬空展开。北荒丹盟的印记泛着暗红光泽,投映全场。弟子们倒吸冷气,有人低声念出那几个字:“北……北荒?他们不是被逐出九洲了吗?”
话音未落,铜匣开启。
玉简浮出,灵识激活。
空中浮现血河谷联络记录:时间、地点、交易内容,清清楚楚写着“三成所得归内应”“动手前夜焚信为号”。
“这不可能!”萧云逸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发白。
下一秒他咬牙改口:“这是栽赃!是江无尘——他恨我打压他多年,故意伪造证据陷害我!”
他猛地指向台下。
手指直指江无尘面门。
全场视线随之转向。
江无尘缓缓抬头。
眼神平静,像井水无波。
他往前走了两步,不多不少,刚好踏入光照区。扫帚轻点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证据在焚炉灰堆最底层。”他说,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药渣压了半寸厚,若非我清理导流渠时多扒了两下,不会发现。”
他顿了一下。
“你昨夜子时三刻,亲自往刑堂偏院送了一封信。执事换岗间隙,你走的是东侧盲道。用的是北荒旧印,因为新印需登记灵纹,你不敢留痕。”
人群哗然。
有人惊呼:“他连时间都知道?!”
萧云逸嘴角抽动:“胡说八道!你一个扫地的,凭什么监视我?!”
“我不监视你。”江无尘淡淡道,“我只扫地。但你烧信的位置偏北,风向东南,焦味混着湿气飘进杂役院。我闻到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东西不是我放的。我只是把它捡出来。”
说完,退后一步。
重新隐入人群阴影。
李长青盯着萧云逸,声音沉如铁锤:“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萧云逸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江无尘早就不配做弟子!他现在连灵气都聚不起,凭什么懂这些?他连阵法图都看不懂!你们信他不信我?!”
“那你解释一下。”李长青缓缓开口,“为何你的笔迹出现在‘蚀魂散’交易单上?此毒出自你名下药库,三个月内支取七次,每次仅报损三分。”
萧云逸僵住。
“我不知道什么交易单!那是他伪造的!他有同党!他勾结外敌才——”
“我没有同党。”江无尘忽然接话。
又上前半步。
“但我记得你上月十五,在藏书阁密档区外徘徊半个时辰。那天夜里,有人烧了一份《玄天旧录·补遗卷三》。纸灰残片里,有一页提到‘扫帚先生’与阵法殿主共研八荒锁龙阵的事。”
他看着萧云逸。
“你怕我知道什么,是不是?”
萧云逸呼吸急促起来。
“你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不过是个废物!被贬七年还活得像条狗!你还敢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活得像狗。”江无尘点头,“可我还活着。而你,马上就要跪下去了。”
“放屁!”萧云逸怒极反笑,猛地挣开执事手臂,指着李长青大喝,“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他明明重伤跌落境界,可每次受伤第二天就没事!他身上有古怪!他根本不是人!”
全场死寂。
无数双眼睛转向江无尘。
江无尘依旧站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李长青眯起眼:“你说什么?”
“他有问题!”萧云逸嘶吼,“他不该活到现在!他早该死了!可他每天醒来都完好无损!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他是怪物!他是魔修炼出来的不死傀儡!”
“啪!”
一声炸响。
李长青一掌拍在案上,整张石桌裂开蛛网纹。
“住口!”他怒喝,“到现在你还想转移视线?通敌卖宗的是你!留下铁证的是你!现在竟敢污蔑忠良?!”
“我不是污蔑!”萧云逸双目赤红,“你们睁眼看看他!一个扫地的,凭什么知道焚炉灰堆的结构?凭什么认得出北荒旧印?凭什么连我送信的时间都算得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江无尘了!”
“他是。”李长青冷冷道,“比你记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一名外门弟子猛然冲出人群。
“我哥死在上月魔修夜袭!”他指着萧云逸,声音发抖,“他是前锋营执戟手!临死前传回消息,说护山大阵承力点被人提前标记!是谁干的?是你吗?!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没人回应。
空气凝固。
又有两人站出来。
“我妹妹在药房值夜,那一晚被突袭杀死。”
“我师父守南岭防线,死前说敌人对地形了如指掌。”
一句句控诉砸下来。
萧云逸脸色由白转青。
“你们懂什么!”他突然咆哮,“宗门腐朽!长老昏庸!天才都被压制!我要变!我不甘心一辈子活在他阴影下!我才是该站在巅峰的人!”
全场哗然。
李长青浑身发抖,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还敢说?!你还敢喊?!通敌叛宗,残害同门,如今竟敢当众叫嚣‘不甘心’?!你还有脸提天赋?!你配提江无尘的名字?!”
“我当然配!”萧云逸仰头狂笑,“我比他强!我比他狠!我敢做他不敢做的事!我能拿到他得不到的东西!”
“你得到的只有耻辱。”江无尘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却压住了全场喧哗。
他站在光与影交界处,扫帚横握手中。
“你嫉妒我七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他看着萧云逸。
“因为你每一次陷害,我都记下了。”
萧云逸瞪着他,嘴唇颤抖。
“丹药风波,你诬我盗宝。秘境试炼,你引魔修入阵。宗门大比,你在扫帚上涂毒。哪一次,我不是扛过来了?”
江无尘抬起眼。
“你不配赢我。因为你从没正面对战过我一次。”
“你闭嘴!”萧云逸嘶吼,“你少在这装清高!你不过是个躲在扫帚后面的懦夫!你不敢登台!你不敢见人!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不需要。”江无尘说。
“我只需要一条能扫的地。”
风刮过广场。
扫帚竹节轻轻晃了一下。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如雷:“今日集会,只为一事——审问萧云逸,是否勾结北荒丹盟、血河谷,意图颠覆玄天宗!现有物证三项,人证若干,现当众质询,诸位可听可议,但不得擅动!若有扰乱秩序者,当场拘押!”
话音落下。
台下弟子群情激愤,议论如潮。
有人怒骂,有人痛哭,有人攥拳欲冲。
护卫弟子迅速列阵隔开人群。
萧云逸被两名执事死死按住肩膀,双目充血,仍在挣扎。
“你们全都被他骗了!江无尘才是最大的隐患!他不该存在!他必须被除掉!”
李长青冷笑:“到现在你还嘴硬?”
“我不是嘴硬!”萧云逸吼道,“我是清醒!你们才是瞎了眼!你们看着他扫地,就觉得他无害?你们看着他低头,就觉得他软弱?他比谁都可怕!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根本不该活着!”
江无尘静静看着他。
一言不发。
阳光照在扫帚上。
竹节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