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门,江无尘扫完饭堂前最后一片落叶,把扫帚靠在墙根。
他没走远,蹲下身,用指甲抠起石板缝里一粒残渣。那是昨夜饭后洒落的米粒,沾了油,发黑。他捻了捻,松手,任其滚进排水沟。
人群从身边流过。有人端着碗边走边吃,有人低声议论。话音压着,但“逃”字还是钻了出来。
江无尘不动声色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灰,往杂役院方向走。
他脚步不快,也不慢,和平时一样。可路过柴房时,脚步微顿。那箱笼还在原位,旧外袍藏在里面,脚印也未抹去。他知道,那些声音会越传越真——但他不需要等他们查。
他要送证据上门。
中午前,他去了废弃丹房。
偏室门虚掩着,铁锁断了一半, дaвho无人管。他推门进去,屋内积灰厚,药柜歪斜,几只空瓶倒在地上。他径直走向北角柜子,翻出半块陈墨、一张残简、还有一小团封泥。
他坐在地上,背靠墙,掏出随身小刀,在残简上刻字。
笔迹不是自己的。是模仿。宗门文书常用楷体,略带锋棱。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内容是一封密信:
“药已备妥,三日后子时,断龙谷西口交接。丹成之后,五五分利。勿误。——萧”
他没写全名。只留一个“萧”字,末尾按了半枚指印。用的是早上从排水沟边刮来的湿泥,混了点炭灰,拓在纸上,再压上拇指侧面——只取外半圈纹路,像,又不像。
信分三份。
第一份是残简正文,卷成细条,塞进执事堂后巷的排水暗格。那里常年堵,清理时才会被发现。
第二份是封泥,捏成干硬一块,嵌进剑坪西侧石狮底座的裂缝。风吹雨打多年,石缝积土,极少有人去看。
第三份是指印拓片,夹进图书馆《百草录》残卷第十七页。那本书常被借出,管理员每日归架,必经登记台,三长老巡查时若顺手翻阅,极易注意到异样。
做完这些,他把工具原样放回柜中,起身出门。
风从破窗吹进来,扬起一缕灰。他顺手带上门,仿佛只是来捡废品的杂役。
下午,他照常去图书馆扫地。
门前广场铺青石,书摊摆在东侧檐下。他拎着水桶,挨个擦桌。一本《百草录》封面破损,斜插在归还架最外侧,是他早上动过的那一本。他扫了一眼,继续干活。
两个低阶执事站在廊下说话。一个说:“听说刑堂最近查药材流失的事。”
另一个问:“哪来的消息?”
“还能哪来?丹房那边传出来的,说是有人倒卖疗伤丹,量不小。”
江无尘低头拖桶,经过时轻声接了一句:“听说是从丹房流出的。”
说完,不再言语,提桶走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没追问。但这话会留下。明天,它会变成“刑堂在查内门弟子”,后天,就成了“有高层牵连”。
傍晚,他路过剑坪。
石狮矗立两侧,鬃毛残缺,底座裂纹纵横。他停下脚步,盯着西侧那只看了两息,伸手摸了摸基座边缘,像是检查虫蛀痕迹,随即摇头走开。
巡逻弟子远远看见,也没拦他。一个杂役,看看石雕,很正常。
他走后不久,那弟子走近石狮,下意识瞄了眼底座。土灰堆着,看不出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动作。
江无尘回到主道,扛起靠墙的扫帚。
他沿着练功场外围走,脚步平稳。几个弟子在练剑,剑尖挑起尘烟。他目不斜视,扫帚尖轻点地面,发出沙沙声。
走到杂役院门口,他停下,把扫帚立在墙角。
屋里和往常一样。床、桌、墙角堆着几把旧扫帚。他走到床边,掀开床板,取出一个小陶瓶。里面装着他昨夜炼的丹药。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
药丸粗糙,颜色偏暗,可药香纯正,闻一口,气血都稳。
他盯着看了两息,重新塞进瓶中,放回床板下。
然后坐下,闭目调息。
外面人声不断,有说有笑,也有冷言冷语。
“……赵师兄说了,这种人留不得。”
“要我说早就该赶出去,炼什么丹,邪门得很。”
江无尘不动。
他知道,这些声音,很快就会变。
当他“逃”的消息传开,这些人会从指责,变成猜测,再变成“果然如此”的得意。
而萧云逸,一定会动。
也许派人去柴房搜,也许亲自去查看痕迹,也许连夜召集心腹商议对策。
只要他动,就有破绽。
他坐在床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
像在等。
等一句话,一个脚步,一个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不躲不避。
是陈大牛回来了。
江无尘睁眼,没动。
门被推开,陈大牛探头进来,冲他微微点头。
江无尘懂了。
衣服放了,脚印留了,话也传了。
局,已经撒出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拿起靠墙的扫帚。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饭堂。”江无尘扫帚点地,“我去扫地。”
陈大牛一愣:“现在?”
“现在。”江无尘往外走,“话刚传出去,我却照常干活——这才是最狠的反衬。”
他走出门,阳光打在脸上。
扫帚尖划过门槛,带起一缕尘烟。
饭堂在练功场东侧,平日外门弟子都在那儿吃饭。他走进去时,灶火正旺,炊烟袅袅。几个弟子围在门口,端着碗,边吃边聊。
他低头扫地,扫帚沙沙作响。
突然,一个声音飘过来。
“哎,你们听说没?听说那扫地的要跑!”
江无尘扫帚一顿。
随即继续往前。
扫帚柄轻敲地面半寸。
他没抬头,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鱼,开始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