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林梢割碎,洒在泥地上斑驳如血。
江无尘抬脚,踩过一片枯叶。脆响传来,他顿了顿,耳朵微动,听着风向。前方三丈外,一缕黑气缠绕在一棵歪脖松的树根上,像腐肉渗出的脓线。那是尸气残留的痕迹——鬼煞逃走时留下的破绽。
他没再犹豫。
扫帚背在身后,竹柄贴着脊梁,硌得肩胛发麻。这感觉他熟悉,像小时候背着柴火翻山。那时候他也知道,路越黑,脚步越要稳。
他迈步前行,脚尖轻点地面,避开枯枝。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不惊虫,不动草。他知道,化神修士的血遁虽快,但重伤之下强行施展,必有反噬。鬼煞断臂未止血,体内魔气回流紊乱,逃不远。
果然,行出半里,地面出现一道拖痕。黑血凝成细线,沿着小径往西北延伸。草叶沾血即枯,边缘卷曲发黑。他蹲下,指尖捻起一粒土渣,凑到鼻前。
腥臭刺鼻。
不是普通血液的味道,是炼过尸傀的毒血。鬼煞用秘法压制伤势,把断臂残肢当诱饵,想引他深入伏击圈。
江无尘站起身,嘴角扯了一下。
他转身就走。
走出十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那条血线,眼神冷了下来。他知道鬼煞打得什么算盘——故意露破绽,让他以为有机可乘,实则后方埋伏更强敌人。可他不怕埋伏。
他怕的是鬼煞活着回去。
只要这人还喘气,就会把他的事告诉幕后之人。而那人一旦出手,杂役院、陈大牛、李长青……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会遭殃。
他重新迈步,这次不再躲藏踪迹。
脚步加重,踏碎落叶,直追血线尽头。
林子越来越深,雾气升腾,湿冷扑面。他穿过一片死树林,树干焦黑,像是被雷劈过。空气中尸气渐浓,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停下两次,侧耳倾听。一次是远处野兽低吼,一次是风吹断藤的声音。都不是人。
第三次停步,是在一处断崖边。
崖下黑雾翻滚,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石庙,屋顶塌了一角。血线到这里中断,仿佛被人一刀斩断。他盯着石庙,手指慢慢握紧扫帚杆。
不对劲。
鬼煞若真设伏,不会选这种死角。退无可退,战无遮掩,不像他风格。更像……有人替他清除了痕迹。
他正要跃下,忽然浑身汗毛炸起。
不是前方,是背后!
他猛地转身,扫帚横移挡在胸前。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就在他身后五步。
来人黑袍罩身,衣摆猎猎,却不见风动。脚下落叶未碎,地面无印。他就这么站着,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江无尘没动。
扫帚尖垂地,微微颤着。
黑袍人缓缓抬头。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泛着暗红光泽,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炭火。
“你追他?”声音低哑,不带情绪。
江无尘没答。
他盯着对方的手。那只手露在袖外,苍白修长,指甲乌紫。指节处有旧疤,呈环状,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勒过。
这不是鬼煞的手。
但他认得这种气息。比鬼煞更沉,更冷,压得空气都在颤抖。化神巅峰。真正的强者。
“你不该追。”黑袍人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他不过是个传话的。”
江无尘终于动了。
他左手缓缓抬起,将扫帚横于身前,帚尖斜指对方咽喉下方三寸。动作不快,却一寸一寸,逼出压迫感。
黑袍人笑了。
嘴角向上扬起,极慢,像刀刃划开皮肉。那双眼里,杀意骤然浮现。
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种纯粹的、要把人碾碎的冷意。
江无尘瞳孔微缩。
他见过这种眼神。十六岁那年,在宗门禁地,萧云逸递出毒丹时,就是这个表情——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判了他死刑。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站在明处,对手也站在明处。没有阴谋,没有陷害。只有生死。
“你是谁?”他问,声音低哑。
黑袍人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四周草木齐齐伏地,仿佛被无形巨掌按压。泥土龟裂,蛛网般蔓延开来。一股威压扑面而来,压得江无尘膝盖发沉。
但他没跪。
他咬牙,足底发力,硬生生撑住身体。扫帚杆身嗡鸣,像是不堪重负,又要挣脱束缚。
黑袍人眼中杀意更盛。
“一个杂役,拿一把破扫帚,敢拦我的路?”
他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震动。
江无尘后撤半步,左脚扎地,重心下沉。扫帚随势微调,始终指向对方咽喉。
“我不是拦你。”他说,“我是告诉你——鬼煞,我必须杀。”
黑袍人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深。
“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你知道杀了他会惹来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到明天?”
江无尘沉默一秒,然后说:“凭我现在还站着。”
黑袍人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而是真正起了杀心。
他缓缓摘下兜帽。
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唇色近乎透明。额角有一道旧伤,蜿蜒至太阳穴,像是被剑气划过。
他看着江无尘,一字一句道:“我叫幽玄。”
江无尘握帚的手没抖。
但他心里清楚了。
这不是偶然相遇。这是冲他来的。鬼煞败逃,不过是诱饵。真正要动手的,是眼前这个人。
幽玄盯着他,忽然问:“你不怕?”
江无尘说:“怕也没用。”
“说得对。”幽玄点头,“怕的人,已经死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浮起一团黑雾。雾中隐约有血丝缠绕,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江无尘全身肌肉绷紧。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鬼煞就能喘息;退一步,幕后之人就会盯上更多无辜之人。他可以继续装废物,可以忍辱偷生,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因他而死。
他将扫帚抬高三寸。
帚尖直指幽玄咽喉。
动作缓慢,却决绝。
幽玄看着他,眼中杀意如冰河解冻,汹涌而出。
“很好。”他说,“那就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树叶静止,雾气凝滞。
两人相距三丈,一动不动。
一个身穿补丁杂役服,手持破扫帚,发髻散乱,耳后还卡着一片枯草。
一个黑袍加身,掌心悬血,眼神如刀,立于月下如魔神降世。
远处,石庙顶上,一片瓦松动,滑落下来。
砸在泥地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