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斜。
江无尘睁着眼,盯着屋顶横梁。木头裂了道细缝,像谁用刀划过。他没动,也没翻身,呼吸平稳,可体内那股微弱的灵气正沿着旧经脉缓缓游走。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不能辩,不能争,更不能动手。
他只是个扫地的杂役,救了人,反被疑,合该闭嘴。
屋外有脚步声,两轻一重,是执法弟子换岗。他们每天三趟,辰时、午时、戌时,准时得像报更的钟。今早那趟迟了半刻,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江无尘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他只记得昨夜刑堂里那些话——“为何魔修放过你?”“战力突兀,极可能已被种下血咒。”
他闭眼,舌尖抵住上颚,将那缕灵气压进丹田。金丹早已碎裂,只剩个空壳,可这七年,他每日运转功法,哪怕一丝灵力也舍不得浪费。今早醒来,手指屈伸时,经脉深处有种细微的绷紧感,像是旧绳重新拧过。
他没去想这是不是“恢复”的结果。
他只知道,活着,就得扛着。
天刚亮,他坐起,穿衣,系带,动作不快也不慢。推开屋门,晨雾压着院子,湿气扑在脸上。他拎起墙角水桶,去井边打水。
井绳磨手,铁辘轳吱呀作响。
他舀了一瓢,泼在脸上。凉意刺进太阳穴,驱散一夜滞涩。抬头看天,云层低垂,山门方向传来钟声,三长两短,是巡查队归宗的信号。
他没停顿,又舀一瓢,喝下半口,剩下抹了把脸。
扫帚靠在门边,麻布裹着,竹条缺了两根。他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段细藤,一圈圈缠上断裂处。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知道外面有人看着。
执法弟子站在巷口,隔着十步远,目光黏在他背上。他不理,缠好最后一圈,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灰尘。
今天轮值后山清扫。
他背上扫帚,走出院门。
阳光刚爬上墙头,照出他影子,瘦长,拖在地上,一步一晃。他走过药园围墙,绕过演武台侧门,路上遇见几个杂役,低头疾行,不敢对视。有个送饭老仆端着食盒走近,见他出来,脚步一顿,把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江无尘没拦。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一碗糙米,半碟咸菜,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他端起,原地吃完,把碗放回石阶,继续往前。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他回到偏屋,关上门,屋里还留着昨夜的气息,陈旧,安静。他坐在床沿,从床板下抽出一张纸——本月轮值表。指尖划过“后山清扫”四个字,笔迹是他自己写的,墨色淡了。
他知道咽喉口在哪。
知道溪谷走向。
也知道那一战,魔修为何退得干脆。
但他不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纸塞回床板,躺下,闭眼。身体不动,意识却在推演——若再遇伏击,该走哪条坡道?若巡查队阵型再散,该先护哪一人?若魔修首领采血未完,是否值得冒险截断?
他在等。
等一个不会被盯死的空档。
等一次无人监视的脱身。
等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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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日头正高。
江无尘出门取柴,肩上搭着粗布袋。后院柴堆在墙角,他弯腰搬起一捆,听见墙外有人喊他名字。
“江兄。”
声音压着,从墙缝传来。
他抬头,看见陈大牛的脸贴在砖缝间,额头冒汗,眼睛发红。
“我听说了。”陈大牛低声道,“他们说你通敌,放屁!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江无尘放下柴捆,直起身,拍了拍手。
“别惹事。”他说。
“我不信他们那一套。”陈大牛咬牙,“你救了人,他们反而查你?我要查。”
江无尘摇头:“你现在查,只会连累自己。”
“我不怕。”陈大牛攥紧拳头,“我虽是外门弟子,但我也在宗门待了三年。我认识的人多。我能打听。”
江无尘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陈大牛有多倔。当年他被罚挑三百担水,是陈大牛偷偷替他扛了五十担,挨了执事二十鞭,一声没吭。
“别出头。”他说,“我不想你也被盯上。”
“那你呢?”陈大牛声音哑了,“你就这么忍着?任他们说你是魔修内应?”
江无尘抬手,指向远处山道。
“你看那边。”
陈大牛顺着望去,是南门主道,两名执法弟子正来回巡视。
“他们盯我,是因为我不解释。”江无尘说,“一旦我开口,他们就会逼我证明。证明越多,破绽越多。现在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反而摸不清。”
陈大牛愣住。
“等。”江无尘说,“等他们松懈。”
“可你……”陈大牛喉咙滚动,“你不冤吗?”
江无尘笑了下,很淡。
“冤?”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我当杂役七年,哪天不冤?可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陈大牛盯着他,忽然懂了。
江无尘不是认命。
他是在等刀出鞘的时机。
“我会查。”陈大牛突然说,“不为你辩,为我自己信你。我得知道真相是什么。”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撞进日光里,没再回头。
江无尘站着,看了会儿墙缝,才重新弯腰搬柴。
他知道陈大牛会去哪。
外门居所区,伤员休养堂,巡逻口供登记处。
他会问,会听,会记。
但他现在什么都查不到。
因为没人敢说。
因为执法堂已封锁消息。
因为所有与“咽喉口之战”有关的记录,都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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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天色转暗。
江无尘坐在屋里,桌上摆着今日轮值表。他拿笔,在“后山清扫”下面画了一道线。墨迹未干,窗外飘来雨味。
他抬头,看见檐外一片灰云压山。
要下雨了。
他起身,关窗,插闩,然后走到门边,把扫帚从麻布中抽出。竹杆老旧,裂纹爬了半截,扫头稀疏。他用指腹摩挲断裂处,那里曾被血刃擦过,留下一道焦痕。
他没修。
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魔修不会只来一次。
执法堂的怀疑也不会只停三天。
他把扫帚靠回门边,像桩,像哨,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坐下,静坐。
屋外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人,走得慢,像是犹豫。他没动。
那人停在门口,放下个食盒,转身就走。脚步比早上更快。
江无尘没去开门。
他听着脚步远去,才起身,打开食盒。还是糙米咸菜,汤冷了。他吃了半碗,剩下倒进屋角陶盆。几只蚂蚁立刻围上来。
他吹灭油灯。
黑暗落下来。
月光从窗缝挤进一道,斜照在轮值表上。“后山清扫”四个字泛着微光。
他躺上床,闭眼。
身体疲惫,可脑子清醒。
他知道陈大牛已经开始行动。
他也知道,此刻陈大牛正站在药园后巷,手里攥着一张纸片——那是他从一名巡查队员口中套出的巡逻口供残页,上面写着:“戌时三刻,西岭小径有黑影掠过树冠”。
字迹潦草,墨色未匀。
陈大牛盯着它,眉头紧锁。
他不认识那个笔迹。
但他知道,西岭小径,正是通往咽喉口的捷径。
也是江无尘昨夜返回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