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山道,林影压着一行人的脚步。
江无尘走在最后,扫帚背在身后,麻布裹得松了,竹杆露出半截。他肩头沾着溪边的泥,指尖还残留刚才打斗时震出的麻木。前面九名弟子走得缓慢,两个轻伤的靠人搀扶,执事一言不发,只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石阶尽头就是宗门南门。
守门弟子刚要放行,斜刺里冲出四名执法弟子,佩刀出鞘三寸,拦住去路。
“站住!”
为首的执法弟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队伍末尾。“江无尘,你留下。”
执事皱眉:“他们刚从咽喉口回来,遭遇魔修伏击,是我带队巡查——”
“闭嘴。”一声冷喝从台阶上方传来。
李长青走下石阶,黑袍垂地,脸色如铁。他身后跟着两名长老,一左一右立定,气息沉凝。
“江无尘。”李长青停在他面前,“随我去刑堂。”
江无尘没说话。
他解下扫帚,双手递出。动作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执法弟子接过扫帚,检查一圈,低声回报:“普通竹扫,无灵纹。”
李长青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江无尘跟上。
石阶一路向上,两侧灯笼次第亮起。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他低着头,脚步平稳,鞋底踩过青砖缝里的碎叶,发出轻微的沙响。
刑堂内烛火通明。
八盏油灯围成一圈,照得中央空地毫无遮蔽。墙上挂着“明刑正法”四个大字,笔锋如刀。
江无尘站在灯圈中央。
李长青坐主位,两名长老分坐左右。其余几位长老陆续到场,坐在侧席,目光齐刷刷落向他。
“你说。”李长青开口,“为何出现在咽喉口?”
“清扫后山落叶。”江无尘声音不高,也不低,“听见打斗声,过去查看。”
“一个杂役,为何敢插手魔修之战?”左侧长老冷笑,“你可知那五人是血煞宗外围死士?寻常核心弟子遇之都要退避,你却能击退?”
“我见同门遇险。”江无尘说,“出手救人,没想那么多。”
右侧长老猛地拍桌:“那你为何未死?魔修专杀目击者,偏偏放过你?还让你全身而退?”
“他们没杀我。”江无尘抬眼,“是因为我没给他们机会。”
堂内一静。
李长青盯着他:“你不过杂役,平日连灵器都用不顺,怎会有此战力?”
“长老若认为救人有罪。”江无尘直视他,“那我认。”
话落,他闭嘴,低头,再不言语。
一名白须长老站起,语气严厉:“依律,凡与魔修交手而生还者,需查验魂印、测灵波动、录口供三遍。此人来历不明,战力突兀,极可能已被种下血咒或炼为傀儡。建议即刻关押,待查清再议。”
另一名中年长老摇头:“魔修伏击属实,伤亡可验。那五人确系血煞宗死士,手法一致。若贸然拘押救人性命之人,寒了人心。”
“他身份可疑!”白须长老厉声,“一个扫地的,凭什么打赢五个魔修?除非早有勾结!借机立功,洗白过往?”
“我没有过往。”江无尘忽然开口,“我十六岁跌境,当了七年杂役。每日扫山、挑水、劈柴。你们可以去问王猛,我有没有缺过一天勤。”
“这正是疑点!”白须长老逼问,“七年废人,一夜成将?谁教你的?谁给你的?背后有没有人?”
江无尘沉默。
李长青抬手,止住争论。
“诸位。”他声音低沉,“目前无实据指向其通敌。魔修袭击路线、时间、手段皆可验证。伤亡八人,三人重伤,传讯符残片已由丹房确认。现场血迹、兵刃断口也与江无尘所述一致。”
“但他无法解释为何魔修退走。”白须长老坚持。
“魔修退走,因我出手。”江无尘平静道,“他们见势不对,烟遁逃窜。我不追,因我要护送伤员。”
“巧言令色!”
“够了。”李长青打断,“无证据,不可妄动一名弟子。哪怕他是杂役。”
堂内陷入僵持。
良久,李长青起身:“江无尘所述虽简,但逻辑无破绽。暂不予拘押。但此事关系重大,需留档备案,由刑堂暗中核查其近日行踪、接触之人、出入记录。”
“我同意。”中年长老点头。
白须长老冷哼一声,拂袖离座。
其余长老陆续起身,有人临走回头看了江无尘一眼,眼神复杂。
李长青走到他面前。
“你可以走了。”
江无尘点头。
执法弟子将扫帚还给他。麻布重新缠好,但扫头缺了两根竹条,歪斜着。
他接过,背在肩上。
走出刑堂门,天已全黑。
外头风大,吹得檐灯摇晃。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回。两名执法弟子跟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落在十步之后。
他知道那是监视。
他没回头。
沿着青石小径往杂役院走,脚底踩过落叶,发出脆响。沿途遇见几名弟子,原本说笑,见他走近,立刻噤声。有人低头快步走开,有人远远站着,目光追着他背影。
他穿过演武台侧门,绕过药园围墙,拐进一条窄巷。
前方是杂役院的木门。
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院内漆黑一片。几间屋舍门窗紧闭,没人敢出来。
他走向自己那间偏屋。
门板有些松动,他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油灯未点,水缸半满。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是他前天劈的。
他把扫帚靠在门边。
解开外衣,露出肩膀。白天那一记血刃虽被扫帚挡开大半,但余劲仍震得皮肉发紫。他摸了摸,不疼,只是淤着。
坐下,喘了口气。
窗外,夜风穿过树梢。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两轻一重,是执法弟子在换岗。
他知道他们会盯几天。
他也知道,解释没用。
从今往后,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有人怀疑。
救人是别有用心,出手是早有预谋,活着本身就是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点燃油灯。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墙面。
那里贴着一张旧纸,是本月杂役轮值表。他的名字在最下角,写着“后山清扫”。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
然后吹灭灯。
黑暗吞没屋子。
他躺上床,闭眼。
扫帚静静立在门边,像一根不会倒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