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山雾未散。
江无尘站在道口,背靠残碑,扫帚横在肩后。昨夜他们在此扎营,推车停在碑侧,陈大牛用粗布将物资盖好,又压了两块石头防风。两人轮值守夜,一个打盹,一个睁眼,谁也没睡实。
此刻辰时将至。
结界悬浮于山谷上方,金色光幕如水波荡漾,忽明忽暗。空气里有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机关即将启动。
陈大牛搓着手,来回踱步。他穿着外门弟子灰袍,袖口磨出毛边,腰带紧了三圈才兜住身子。推车轮轴昨晚修过,今早试推时没响,但他还是不放心地踢了一脚。
“快开了吧。”他说。
江无尘没应声。
他半眯着眼,看似困倦,实则余光扫过四周。入口左侧岩壁下已聚了二十来人,都是外门和杂役出身,挤在角落避风。右侧开阔地带站着七八个小队,衣着齐整,佩剑挂符,显然是内门精锐。
这些人站位讲究。
三个穿青袍的外门弟子背靠背立着,堵住一条斜坡小径。那不是主路,但离结界最近,一步就能抢先进去。其中一人手按腰间,鼓起一块,像藏着短刃。
江无尘轻轻拍了两下陈大牛的手臂。
陈大牛一愣,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是冲着入口来的?”他低声问。
江无尘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秘境开启瞬间,结界会裂开一道漩涡状通道,持续不到十息。谁先踏进去,谁就占得先机。可通道狭窄,一次只能进两人并行。若有人提前卡位,后面的人哪怕跑得再快,也只能被挤在外面。
那些人不是来试炼的。
他们是来截道的。
“咱们……要不要抢位置?”陈大牛握紧拳头,“我力气够,能推开他们。”
江无尘摇头:“现在动,就成了靶子。”
他记得王猛说过一句话:杂役院最怕的不是活重,是出头。谁跳出来,谁就被按下去。三年前他是核心弟子第一人,如今只是个扫地的。只要他还穿着这身补丁服,别人就不会把他当对手——除非他自己暴露。
所以他不动。
他靠着残碑,缓缓蹲下,把扫帚放在腿边,像累极了歇脚。陈大牛也学他模样,坐到推车旁,低头整理绑绳。
两人藏进了阴影里。
远处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主峰传来的启禁令。
金光骤然暴涨,结界剧烈扭曲,中心裂开一道口子,如同巨兽张嘴。漩涡旋转,灵息翻涌,一股吸力自内而外拉扯。
人群炸了。
“冲!”
“别挤!按顺序来!”
“老子排了一夜!谁敢插队!”
喊声混作一团。主道上的人群如潮水般往前推,你踩我踏,有人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跨过去。右侧那队内门弟子动作最快,三人联手清出一条路,眨眼间已逼近通道边缘。
左侧岩壁下的杂役们也动了,可刚起身,就被那三个青袍弟子拦住。
“此路不通!”当中一人低喝,手已摸上腰间暗器。
“你们凭什么?!”有人怒吼。
“凭我们守了一夜。”那人冷笑,“想进,排队。”
他们身后的小径直通结界缺口,比主道近五丈。这一卡,等于断了后者的路。
江无尘仍坐着。
他盯着那漩涡,计算时间。九息,最多九息,通道就会闭合。第一批进去的会被甩远,第二批要等下一波波动,至少耽搁半炷香。
不能急。
也不能迟。
他抬起手,在地上划了三道痕。
第一道,当漩涡成型;
第二道,当人群冲至半途;
第三道,就是时机。
他划完最后一道,指尖一顿。
就在这一刻,那三个青袍弟子突然发力,撞开挡路者,朝小径狂奔。他们离得近,速度又快,眼看就要踏上石台。
江无尘站起。
“走。”
他一把抓起扫帚,另一手拽住陈大牛胳膊,两人从岩壁阴影中暴起,贴着碎石坡疾行。没有助跑,没有呐喊,只有脚步砸地的闷响。
他们绕的是歪颈古松后的盲区。
那棵松树斜生多年,枝干遮住一片死角。刚才没人注意这里,现在更没人回头。
三名青袍弟子刚踏上石台,正要跃入,忽然察觉侧后方动静。
回头时,只看见两道身影一闪而过。
江无尘低身冲入漩涡,扫帚横挡胸前,护住面门。陈大牛紧随其后,几乎是扑进去的。
气流猛地一收。
耳边轰鸣如雷,眼前金光炸裂。
下一瞬,双脚落地。
脚下是青石平台,表面刻着古老纹路,已被磨平大半。四周雾气弥漫,光线昏绿,空气粘稠得像浸过水的布,吸一口都沉甸甸的。
江无尘立即转身。
陈大牛踉跄一步,伸手想扶他肩膀。
江无尘抬手挡住。
他没看陈大牛,而是将扫帚横握身前,缓缓转动一圈。杖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在试风向。
也在试敌情。
陈大牛屏住呼吸,双手微曲,随时准备出手。他没带武器,但拳头比大多数人都硬。三年前在演武场,他曾一拳打裂练功桩。
远处有声音传来。
脚步声,争执声,还有人怒吼:“谁推的我?!”
那些先进来的人已经散开,有的往深处跑,有的在原地争吵。平台上还滞留几人,互相瞪眼,谁也不肯先动。
江无尘收回扫帚。
他站在平台东侧边缘,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个缓坡,往下延伸出三条小路,皆被雾气吞没。空中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叫,只有低语般的回响,像是风吹过石缝,又像有人在耳边呢喃。
他不动。
陈大牛也不敢动。
他们刚刚落地,体力尚足,气息平稳。但江无尘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外面。
而在人心。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楚——有人故意封锁通道,有人趁乱推搡,更有几双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特定目标。那些不是为了机缘而来的人,是为了清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是扫地磨的。袖口补丁是陈大牛缝的,针脚歪斜,却结实。身上这件杂役服,洗得发白,沾着昨夜露水的痕迹。
很好。
没人会盯一个扫地的。
“别出声,听。”他低声说。
陈大牛立即闭嘴。
两人静立原地。
雾中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低语,还有人在数东西——像是符纸,一张,两张……
接着是一声冷笑。
“这批废物,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声音很快消失。
江无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试炼,从踏入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头看向陈大牛。
陈大牛点点头,眼神坚定。
推车留在了外面,但“战友一号”的名字还在。他们没带多余的东西,只有干粮、火石、绳索、符纸、水囊,全都捆在背上。扫帚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握紧了它。
远处雾气翻滚,三条小路静默如墓道。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停留。
江无尘迈出一步,踩在青石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