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杂役院的钟声响起。
江无尘睁开眼,躺在草席上一动没动。他昨晚睡得很沉,身体里的旧伤已经消失,经脉畅通,力气重回四肢。他知道这是每日自动恢复的效果,不用调息,不用运功,只要闭眼睡过去,第二天就是满状态。
他坐起身,穿好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杂役服,手指摸了摸扫帚柄。扫帚还在身边,和昨天放的位置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杂役们陆续去点名。他没急着出去,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扛起扫帚走出屋子。
西区空地上,王猛站在点卯台前,手里拿着登记簿。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腰带束紧,脸上有股压不住的得意。
看到江无尘走来,他眼神闪了一下,低头翻了一页簿子,大声说:“停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王猛抬起手,指着江无尘:“你,站出来。”
江无尘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扫帚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昨夜,西侧杂物堆被翻动。”王猛声音拔高,“玄玉匣不见了。里面装的是灵纹令,开启藏经阁第三层的钥匙。这事关宗门机密,谁碰了,谁就得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昨夜值夜的都查过了,没人靠近西堆。只有一个人——”
他手指直指江无尘,“你,江无尘,昨天傍晚收工时,特意绕到西堆边上,还多看了两眼。是不是?”
没人接话。
几个杂役低头避开视线。有人小声嘀咕:“他确实走那边了……”
另一个附和:“那时候天快黑了,别人都是直接回屋,他干嘛非走那条路?”
江无尘站着没动。他听到了每一句话,记下了每个人的语气。他知道王猛说的是伪证。他昨天根本没靠近杂物堆,只是路过时用余光确认位置。可现在说这些没用。
辩解只会显得心虚。
他低着头,像一个累垮的人,呼吸平稳,手垂在身侧。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很稳,意识清醒。
王猛见他不答,冷笑一声:“不说话?默认了?我告诉你,执法堂已经接到消息,今天就会来查。但在他们来之前,你得留下。”
他说完,抬手一挥:“从现在起,江无尘禁止离开西区,不得接触任何杂役物品,扫帚上交。”
旁边一个小厮上前,伸手要拿扫帚。
江无尘没反抗。他松开手,扫帚被抽走。木柄离手的瞬间,他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垂下双手。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然后他转身,走向待岗小屋。步伐缓慢,背影佝偻,像是被压垮了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是一丝极短的波动,快得无法捕捉。
他知道王猛背后是谁。
他也知道那个玄玉匣是怎么出现在杂物堆里的。
萧云逸动手了。节奏比他预想的快一点,但仍在局中。昨夜他不动,是因为不能动。今天被人指认,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真正的反击不在现在。
而在明天清晨。
只要再睡一觉,身体就会再次恢复。而那时,他会是唯一一个体力充沛、经脉通畅、神识清明的人。其他人还在查、还在吵、还在怀疑的时候,他已经看穿了所有漏洞。
他在屋里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王猛在对一群杂役讲话:“我就知道这人有问题。三年前是天才,现在装废物?谁信?肯定图谋不轨!”
有人应和:“可不是嘛,天天扫地,眼神都不正。”
“听说他还偷看过丹房的药单。”
“早该查他了。”
这些话一句句飘进来。江无尘听着,没睁眼。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敌人,只是怕事。他们不会为他说话,也不会帮他作证。在这套规矩里,弱者只能自保。
所以他不怪他们。
他只等时间过去。
太阳升高,光线从门缝斜照进来。他坐在阴影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体内气血平稳运行,旧伤未复发,经脉无阻塞。这是不死体的特性,也是他最大的底牌。别人拼死拼活修炼,他只要活着,就能变强。
门外脚步声又响。
这次不同。步子稳,落地轻,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节奏。
江无尘没动,但耳朵微不可察地转了一下。
门被推开。
萧云逸走了进来。一身青色长袍,腰佩灵剑,脸上带着震惊与愤怒的表情,像是刚听说这件事。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江无尘,声音提高:“真是你干的?”
江无尘慢慢抬头。
两人视线对上。
萧云逸眼里有火,有责难,有义正辞严。但他眼角抽了一下,那是伪装下的紧张。
江无尘什么也没说。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
萧云逸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继续道:“灵纹令关系宗门安危。你曾是核心弟子,最清楚它的分量。若你真拿了,现在交出,还能减轻罪责。若执迷不悟——”
江无尘开口了。
“你昨晚几点去的西堆?”
声音不高,却让萧云逸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江无尘缓缓站起身,目光依旧盯着他,“你昨晚把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干脆不碰它?”
萧云逸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江无尘会这么问。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像早就知道一切。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西堆!我是听王执事说这里出了事,才过来看看!你别想转移话题!”
江无尘没再说话。
他重新坐下,靠回墙上,闭上了眼。
萧云逸站在原地,僵了几秒。他想发作,又觉得在这里吵没意义。他冷哼一声:“你等着吧。执法堂不会放过你。”
说完转身就走。
门被重重关上。
江无尘仍闭着眼。但他右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一局已经开始了。
王猛在外面宣布:“江无尘暂押西区待岗屋,等候执法堂审讯。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
几个杂役远远看着那扇门,没人说话。
风刮过院子,吹起一片碎纸。
江无尘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稳定,有力。
他知道今晚不能睡。他必须保持清醒,记住每一个人的话,每一步动作。等到明天清晨,身体恢复满状态的那一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解释,不是求饶。
而是反击。
他睁开眼,看向门缝外的一线光。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地面。
两声。
像在计时。
也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