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深处的闷响越来越密集，末端出油管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陈俊维持着拧开阀门的姿势，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老周和大柱死死盯着黑洞洞的管口，三十多名工匠全都屏住呼吸往前凑了半步。
一股黑褐色的液体从阀门中喷涌而出，重重砸在下方的空铁桶里，激起成片油花，车间内瞬间弥漫开浓郁刺鼻的柴油气味。
油柱粗壮连贯，冲击着铁桶底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温热的油雾顺着桶沿往外翻涌。
大柱猛地松开攥出血印的拳头，往前扑了一步，扶住微微晃动的铁桶边缘。
“出油了！真出油了！”
角落里被绑在立柱上的美国原厂总工程师盯着那道黑褐色的油柱，脸色变了几变，随即扯开嗓子大喊。
“不可能合格！你们没有铂重整催化设备，又靠人工开关水阀控温，流出来的绝对是掺满硫化物和石蜡的劣质重油！这种脏油灌进m48的发动机，十分钟就会拉缸报废！”
现场没人理会美国总工程师的叫喊。
林亿站在铁桶旁，转头看向守在工作台边的两名随军化验员，下令。
“取样，立刻化验！”
两名化验员早把量筒和检测药剂准备妥当。
听到命令，年长的化验员拎起长柄玻璃取样管冲上前，探入油流中，接满一管温热的柴油，转身跑进车间侧面的临时化验室，反手拉上了木门。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柴油冲刷铁桶的哗哗声，以及底炉鼓风机的低沉嗡鸣。
第一只两百升的大铁桶很快灌满。
大柱和老周合力搬开满桶，迅速推上第二只空铁桶接住油流，不让半滴柴油漏在泥地上。
三十八名八级钳工和高级焊工围在铁桶四周，没人坐下休息。
他们满身煤灰和油污，手掌上全是刚才拧水阀烙出的血泡，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临时化验室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这不单单是一锅油。
前线四十五辆美制重型坦克底盘趴在防空洞里等着口粮，外海的大洋舰队封死了所有走私航道，防空洞里关着的苏联特使正等着天亮看笑话。
要是十六烷值和抗爆性不达标，今晚这十几个人工控温的钟头就全白费了。
陈俊靠在仪表台边缘，双臂夹板下的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
他咬紧牙关撑着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化验室门缝透出的灯光。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第三只铁桶已经灌了一半。
咔哒一声，临时化验室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撞开。
年长的化验员手里捏着刚测算出来的化验报告单，连白大褂下摆被铁钉挂破都顾不上，奔到林亿面前，举着报告单放声高喊。
“十六烷值达标！抗爆性完美！旅座，这是最顶级的特种柴油！”
年长化验员的话刚落，压抑了一整夜的三号车间便沸腾起来，三十多名工匠齐声欢呼。
大柱一把抱住身旁的老周，这个在战场上挨过炮弹都没掉过眼泪的汉子，此刻张大嘴巴嚎啕大哭。
十几名白发苍苍的华侨老技工和退伍老兵互相搂着肩膀，满是血泡和铁锈的大手拍打着彼此的后背，滚烫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淌，哭声与笑声在车间屋顶下交织回荡。
陈俊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仪表台边缘瘫倒在泥地上，后背抵着空弹药箱，仰起满是油污的脸，咧开干裂的嘴唇放声狂笑，胸膛剧烈起伏，眼角全是泪水。
立柱旁的美国原厂总工程师看着满桶冒热气的特种柴油，又看向那座用法国战舰旧锅炉钢板和奥地利阀门拼凑出来的土法分馏塔，靠着立柱滑坐在泥水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林亿迈步走到第一只灌满的大铁桶前。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探入桶内，捧起一把温热的特种柴油。
黑褐色的油液带着锅炉的余温，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下，滴回桶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从当初拒绝机票、带着三千多名桂军残部南下闯进十万大山，到点亮孟蓬的第一盏电灯，再到今天在强国环伺的夹缝里手搓出这座高压提炼釜。
黑风谷的装甲部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业血液，从此再也不受任何大国的施舍与卡脖子。
林亿接过警卫递来的粗布擦净手掌，转向全场下令。
“担架队上前，把陈管事抬去野战医院清创换药！后勤处立刻给三号车间所有工匠发双份抚恤金和红河币奖金，炖肉汤管够！”
几名卫生员立刻抬着担架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脱力的陈俊扶上担架。
陈俊还想挣扎起身盯炉子，林亿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林亿接着转向钳工班长老周和门外的警卫排长，下达第二道指令。
“老周带二班技工接手司炉控温，把刚才的水阀开关频率和温度参数全部记进档案，四座底炉三班倒不准停火！警卫排叫运输车队开进后门，把炼出来的特种柴油连夜装车，立刻送往后方装甲营营地！”
老周抹掉脸上的泪水，挺起胸膛大声领命。
“是！保证一滴油都不浪费！”
车间后门迅速敞开，十辆美制十轮重型卡车熄灭大灯，顺着后山隐蔽土路倒退着抵住装卸台。
大柱带着二十多名力气大的工程兵和警卫老兵，把灌满特种柴油的大铁桶封死桶盖，喊着号子滚上跳板，一桶接一桶码进卡车车厢，用麻绳勒紧固定。
到凌晨五点半，首批整整四十桶高标号特种柴油全部装车完毕。
车队挂上低速挡，顺着后山丛林公路悄无声息地驶出炼油厂，直奔后方停放着四十五辆m48底盘的装甲营驻地。
林亿走出三号车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雨林东边的天际线透出晨光。
大柱带着几名工程兵爬上提炼釜外架，用浸满黑泥的防雨帆布把那十六只奥地利高压阀门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抹掉所有外文铭牌痕迹，随后将那个瘫软的美国总工程师重新堵上嘴，押进后山暗牢看管。
林亿披上黑色军大衣，踩着碎石走到防空洞台阶上方，看向守在洞口的张大彪和阿南。
“天亮了，停掉警报，把人放出来。”
张大彪咧嘴一笑，转身冲调度楼顶的观察哨打了个手势，随后走到防空洞大门前，伸手握住插在外锁扣上的实心钢钎。
楼顶响了一整夜的防空警报戛然而止，厂区四周的零星枪声也停了。
张大彪哐当一声拔出实心钢钎，顺手转动闭锁转轮，然后带着几名机枪手退到了台阶两侧。
防空洞内侧的砸门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半米厚的防爆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撞上水泥墙壁，发出巨响。
契科夫顶着一头乱发，身上的将官呢子大衣沾满灰尘，双眼布满血丝，从防空洞里冲了出来。
四名苏联高级工程师和两名苏军卫兵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被关押一夜的屈辱与火气。
契科夫看都没看台阶旁的张大彪，一把从副官手里的公文包中抽出那份《联合研发与技术援助协议》最后通牒，踩着满地泥水径直冲向调度楼一层的林亿指挥所，隔着十几米远便指着林亿的背影咆哮起来。
“林亿，你闹够了没有！现在，立刻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