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铸铁轮盘转过三圈，主输油管内传出低沉的冲刷声。
一号罐的粘稠原油顺着管线，源源不断灌进三号车间的一号反应池。
车间外防空警报长鸣，哨塔每隔十几秒打出一串对空曳光弹。
防空洞钢门后，契科夫和苏联随员的砸门声闷闷传来，夹着俄语叫骂。
张大彪按着刀柄走到车间台阶下，冲林亿低声汇报。
“旅座，过两点了，离天亮最多三个钟头。海参崴天亮收不到契科夫的电报，外海的苏联巡洋舰肯定翻脸。”
林亿摸了摸总管的震动，扫向二十米外的暗沟，那个堵住嘴的美国原厂总师还被老兵按在沟底。
“把美国总师提进车间角落绑好，别留在外头撞见苏联人。大彪，你和阿南钉死防空洞，天亮前不准拔钢钎。”
“明白！”
张大彪回防空洞督阵。
两名老兵架起美国总师拖进车间，反绑在墙角立柱上，扯掉他嘴里的脏布。
林亿跨进门槛，大柱立刻拉拢大门插死横栓。
罩着黑布的暗灯悬在半空，照着十多米高的多级提炼釜。
陈俊站在主仪表台前，裹着渗血纱布和夹板的双臂端在身前，见油位到刻度，朝釜底大喊。
“进油够数！司炉班点火，鼓风机推满！”
八名司炉兵拉开炉门，把浸油木柴和精煤铲进四处底炉。
鼓风机全速运转，炉火猛蹿，将釜底的法国旧锅炉钢板烤得发烫。
十分钟内，四个反应池的压力指针接连爬升，超过昨天的六十压，停在八十个大气压红线上。
工匠们盯死十六只奥地利高压阀。
热油冲刷下，三种钢材受热膨胀挤压补偿环槽，软铅丝和石棉绳把缝隙堵严，十六处接口没漏出一丝白气。
钳工班长老周抹了一把热汗，长舒一口气。
“补偿环顶住劲了！高压阀门全扛住了！”
墙角的美国总师咳了几声，嘴里还带着油污味，转头看向主压力表。
见多国拼凑的管件在八十压下滴水不漏，他愣住了。
众人还没松口气，右侧四块测温表传出急促的撞针声。
一号池刚过三百一十度，二号和三号池指针却猛蹿破三百六十度，在仪表盘上剧烈跳动，逼近三百九十度红线，油管剧烈震颤。
大柱拍了下表壳，急喊。
“陈管事！二号池和三号池温度失控，指针还在跳！”
老周上前查看底炉与管路。
“坏了！多级土池靠烧煤硬烤，没自动恒温阀控火，热油受热不均，局部温度蹿太猛了！”
林亿脱掉军大衣搭在木箱上，走到主仪表台旁发问。
“特种柴油分馏卡在多少度？”
陈俊紧盯压力表和乱跳的测温针，回答。
“两百八到三百五十度！破了三百九十度重油结焦生出瓦斯，压力翻倍当场炸炉！可现在停炉，油一凉凝成硬胶，天亮前绝对通不开管子！”
墙角的美国总师看清狂跳的指针，扯开嗓子用英语尖叫。
“快灭底火！没气动恒温器，人工烧煤控不住分馏温差！再过两分钟锅炉爆炸，引爆外面的一号油罐，所有人——”
警卫老兵往前一顶枪托，美国总师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缩在立柱底下浑身发抖。
几个年轻技工手腕发颤，下意识看向林亿。
昨天蒸汽掀飞四人的惨状还在眼前，真要炸炉，密闭车间里一个活口都剩不下。
林亿搬过空弹药箱，直接坐在离一号池不到三米处。
自打带三千桂军残部南下闯进丛林，黑风谷就没有遇险退缩的规矩。
“外头四十五辆底盘等着油开锅，防空洞的苏联人等着看笑话。陈俊，现场归你指挥，我坐这儿陪弟兄们盯到底。”
见统帅坐在炉口压阵，几个年轻技工安下心来，握紧工具挺直脊背。
陈俊深吸一口热气，伤臂剧痛让额头冷汗直冒。
他抬起夹板右臂，指向焊在反应池外壁的八根冷却进水管。
“没恒温阀就用人手压！老周、大柱，带十六名八级钳工守死八道进水阀，听口令不断开关进水管，强行压掉温度峰值！”
老周急声提醒。
“陈管事，这……这是零容错的险招！谁手抖半秒，油温破线要炸，冷水灌多激裂脆化底梁，一样要炸！”
陈俊站在压力表前，双眼熬得通红。
“信得过手艺的就上！喊开就开，喊断就断，半秒都不准差！”
“上！”
老周和大柱抓起麻布冲向管线，十四名老师傅紧随其后。
他们一半是退下来的桂军老兵，一半是华侨工匠，两人一组分守八阀，大手死死扣住滚烫的轮盘。
林亿抬手盯住老式机械表的秒针，沉声报数。
“五秒一报，开始。”
二号池测温针顶上三百七十五度，压力表跟着上蹿。
陈俊紧盯仪表，厉声下令。
“二号左阀半圈，开！”
老周和搭档沉肩发力，轮盘精准转过半圈。
冷水冲进降温夹套，爆出呲啦沸腾声，白雾顺着排汽管直冲屋顶。
“两秒！”
林亿报数刚落，陈俊看着回落的指针断喝。
“二号左阀关死！三号右阀一圈，开！”
老周拧死轮盘。
大柱和搭档随即猛拧三号右阀，冷水切入夹套，把冲向三百八十度的指针压了回去。
水汽混着热浪翻涌，室温冲破五十度。
工人们光着脊背满身淌汗，手掌隔着麻布也被烙出血泡，却没人松手。
三十八名工匠按口令轮换司炉控阀，报秒声与拧阀声紧密衔接。
墙角的美国总师看了一刻钟，脸色灰败。
眼看指针一次次擦着红线被人工拽回来，他闭眼抵住立柱，发抖地反复念诵祷词，盼这群工人千万别手滑。
防空洞砸门声断断续续，门缝外夜色渐灰。
凌晨四点十分，四号池底炉精煤爆裂，测温针猛蹿上三百八十六度。
“四号池双阀全开，两圈！”
陈俊喊得嗓子劈了音，伤臂夹板下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大柱拧右阀时汗油打滑，老周一步跨上，满是血泡的手掌按住大柱手背合力拧到底，林亿报出“三秒”时，两人同时锁死双阀。
四号测温针晃了两下，退回三百三十五度。
其余三池指针也停下乱跳，齐刷刷稳在三百二十度到三百四十度之间，越过了危险临界点。
十多米高的分馏塔内传出沉闷的轰鸣声。
均匀油气顺塔身蒸腾，涌入顶部蛇形冷凝管。
水槽冒起热气，头顶冷凝管轻微震动，管内传出清晰的液体流动声。
三十多名脱力的工匠屏住呼吸，看向末端出油口。
墙角的美国总师停下祷告，瞪大眼看着稳住的仪表盘，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亿站起身走到终端大铁桶旁，看着管口上方紧闭的出油阀，朝陈俊偏了下头。
“开阀。”
车间静得只剩冷却水流动声。
陈俊挪到出油阀前，双臂纱布已被血汗浸透，他抬起颤抖的双手，用夹板外红肿的手指扣住开关，咬牙拧开。
出油管口黑洞洞的，不见半滴油花。
几秒过去，全车间无人出声。
大柱攥紧拳头，管道里忽然传来“咕噜”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