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根本没有去管左臂上还在往外渗血的烫伤。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向车间最深处的废旧图纸堆。
双手野蛮地在堆积如山的纸堆里疯狂翻找。
“找到了!”
陈俊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他一把抽出一卷微微发黄、沾着油污的法文蓝图。
那是大半年前,阿南带水鬼炸沉那艘法国巡洋舰时,顺手从轮机舱里扒出来的舰用海水冷却泵图纸。
陈俊手里攥着图纸,转身又扑向卸货区。
他粗暴地一脚踹开一个木箱的盖板,指着里面那台散发着刺鼻防锈漆味道的南洋排涝大水泵。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亿和李建国。
“旅座!老李!”
陈俊的声音在排风扇的轰鸣中劈了叉,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泥腿子狂热。
“风冷走不通。咱们不走风冷了!”
他大步冲回测试台架前,将那张法文蓝图用力地拍在冒着黑烟的m48柴油机外壳上。
“洋鬼子的风扇带不走热量,那是因为空气的导热率太低!”
陈俊手指用力地戳在图纸上的水泵结构上。
“咱们改液冷!”
“把大国坦克的原版风冷散热片全给老子切了!把外面的排涝大水泵,按照法国战舰的冷却逻辑,直接接到这台V12柴油机的缸体外面!”
“空气带不走的热,老子用水泵强行把冷却液压进去!用水去把发动机里的火给浇灭!”
这句话砸在车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农田抽水用的排涝大泵,和法国军舰的冷却图纸结合起来,强行塞进一辆美制主战坦克的底盘里?
这已经不是改装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物种缝合!
站在黄线外的苏联高能物理专家安德烈,听到这番话,足足呆滞了三秒钟。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
安德烈爆发出一阵放肆、充满极致傲慢的狂笑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陈俊。
“水冷?用农用水泵改坦克液冷系统?”
安德烈往前跨了一步,蓝色的眼睛里透出西方正规军工体系的绝对蔑视。
“陈!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陆战装甲!”
安德烈用力地敲击着面前的铁栏杆,大声宣判着这个方案的物理死刑。
“坦克不是停在海里的军舰!它要在布满弹坑和巨石的烂泥地里全速越野!它的底盘随时要承受几十个G的恐怖震动!”
“正规的坦克液冷系统,需要精密的柔性密封垫圈,需要军工级的减震硅胶软管!”
安德烈冷笑着指着卸货区那些粗笨的农用机械。
“你用那些粗制滥造的农用水泵和铁管子去拼凑?只要坦克开出去一百米,巨大的震动就会把你们那些劣质的焊缝和管线直接震断!”
“冷却液会在一秒钟内漏得干干净净。这台发动机照样会当场烧成一滩铁水!”
安德烈的判断精准。
这正是大国军工的壁垒所在。
防震和密封,是重型装甲车最要命的科技门槛。
赵文山推着金丝眼镜,脸色变得难看。
“旅座,苏联人说得有道理。”赵文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后勤账本,“这种拼凑的管线系统太脆弱了。一旦在战场上抛锚漏水,我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备件去抢修。这会让这批坦克变成后勤的噩梦。”
车间里的老钳工们全都低下了头。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残酷的工程学常识硬生生砸灭。
林亿没有说话。
他卷着沾满机油的衬衫袖子,静静地站在台架前。
他缓慢地伸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缓缓升腾。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
他冷冷地扫了安德烈一眼,又看向陈俊和李建国。
“苏联人说,震动会把管线震断。”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响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赵文山说,漏水了没法修。”
林亿随意地将夹着雪茄的手指,搭在那台冒着黑烟的柴油机缸体上。
“那就让它断不了。让它漏不出水。”
林亿猛地转过头。
“砰!”
他一巴掌野蛮地狠狠拍在操作台上。
“我们没有柔性密封圈。我们没有减震软管。”
林亿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李建国。
“那就不要减震!”
“把冗余度给我拉到物理极限!”
“管壁薄,就用十毫米厚的无缝钢管!接口容易震断,就不要用螺丝和垫圈!”
林亿冷笑了一声。
“用电焊。”
“把所有的水管、水泵、缸体接口。全给我用特种焊条,死死焊在坦克的底盘装甲上!”
“把它焊成一个实心的铁疙瘩!”
安德烈彻底听傻了。
他脸色惨白,瞪大眼睛看着林亿,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焊死?!你把冷却管线全焊死在底盘上?那以后发动机出故障了怎么拆卸怎么维修!”安德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设计!”
“我不需要它能用十年!”
林亿猛地转过身。
他死死盯着安德烈。
“我只要它在接下来的几场恶仗里,能开出防波堤,能把炮弹塞进合众国装甲师的嘴里!”
“坏了不用修。直接当废铁扔回炼钢炉!”
林亿大步走到车间中央,冲着几百名满脸黑灰的工程兵,下达了这道不讲理的魔改死命令。
“动手!”
“我要这四十五辆铁王八,换上我们的心脏!”
整个核心一号车间,在这一秒钟内,彻底变成了一座疯狂的重工业修罗场。
黑风谷的泥腿子们根本不在乎什么装甲美学。
他们只信奉最纯粹的物理暴力。
几十台大型等离子切割枪同时点火。
刺眼的蓝色火花在车间里疯狂闪烁。
m48坦克原本精密的后部动力舱,被李建国带着老钳工们野蛮地直接切开、扩容。
沉重的排涝大水泵被起重机硬生生吊进舱室。
没有缓冲减震垫,工程兵们直接用粗大的槽钢,将水泵的底座死死焊死在坦克的承重龙骨上。
陈俊咬着牙,单手提着电焊枪。
他把那些粗大黑沉的无缝钢管,粗暴地连接在水泵和V12发动机的冷却接口之间。
“呲啦——!”
刺鼻的焊烟冲天而起。
所有的螺纹接口被彻底废弃,取而代之的是厚达几公分的死硬焊缝。
为了适应东南亚的烂泥沼泽,拖拉机的宽大履带板被生硬地套进了美制底盘。
悬挂系统因为超载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李建国直接让人在扭杆外侧加焊了三层承重钢板。
时间,在狂热的金属敲击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没有人合眼。
没有人叫苦。
这群从十万大山里杀出来的汉子,用电焊和铁锤,把大国军工的傲慢一寸一寸地砸成了适合远东泥潭的形状。
四十八小时后。
黎明。
狂暴的热带暴雨,再次狠狠洗刷着红河港的海岸线。
红河防线二号深水港外围。
张大彪光着膀子,大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生铁大刀,带着上万名黑风谷的步兵,静静地站在雨幕中。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庞大的地下兵工厂出口。
“嘎啦啦——”
伴随着沉闷的电机摩擦声。
兵工厂那两扇厚达半米的重型防爆大门,在暴雨中缓慢地向两侧拉开。
门缝里,首先喷吐而出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高级柴油和机油混合的黑烟。
紧接着。
“轰隆隆————————!!!”
一阵狂暴、震碎地壳的重型柴油引擎嘶鸣声,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车间深处轰然炸响!
这声音根本不像现代坦克的低频咆哮。
它夹杂着农用水泵那粗糙、震耳欲聋的机械干咳声。
大地在剧烈战栗。
一头通体涂着防锈底漆的钢铁巨兽,野蛮地碾压着金属网格地板,缓缓驶出了车间的大门。
它的炮塔被削平了多余的装甲,换上了一门粗长黑沉的155毫米重炮。
车体尾部因为强行塞进了排涝水泵,难看地向外凸起了一个巨大的方形铁壳子。
那两条比原版宽了一倍的履带,在暴雨的泥水里生硬地咬合着。
丑陋。
粗糙。
毫无美感。
但当这头浑身焊缝的钢铁缝合怪,带着几十吨的物理死重,冷酷地停在雨幕中的那一刻。
在场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黑风谷的第一辆重装坦克。
泥腿子们付出了无数条命,总算从大国的封锁下造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