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史蒂文盯着脚下那滩殷红的波尔多酒液,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擦皮鞋上的酒渍,也没有去捡那只摔碎的高脚杯。
大国军工智库的骄傲,在那面沸腾的红河水墙面前被硬生生地砸成了粉末。
“长官。”副官的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死死抓着舱门把手不敢松开,“先锋团没动静了。通讯频道里全是盲音。”
史蒂文猛地闭上眼睛。
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前排那十几辆首当其冲的坦克,在没有地效反噬的微波平射下,现在就是十几口散发着烤肉味的铁棺材。
“撤退。”史蒂文咬着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彻底抽干了他的力气。
他转过头看着驾驶员,眼神里透着丧家之犬的惶恐,“立刻拉升高度!离开这片该死的空域!”
直升机在阴沉的云层下猛地打了个转,像逃命的野狗一样朝着太平洋的方向全速逃离。
而在他们脚下,红河防线黑风口矿区外围的那片烂泥平原,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焦黑的泥土上,到处都是被微波烤得变色的钢铁残骸。
三十多辆美制m48和苏制t-54坦克横七竖八地瘫在水坑里。
它们的履带已经熔化成了暗红色的铁水,炮管无力地耷拉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烤肉恶臭。
“停射!全都给老子停射!”
张大彪从战壕的烂泥里一跃而起。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被黑灰和血水彻底糊死,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生铁大刀,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不再动弹的钢铁坟场。
两千多名黑风谷老兵从防炮洞和散兵坑里探出头来。
他们握着打空了的步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副超出认知常理的画面。
没有炮弹洗地,没有拼刺刀。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准备把他们碾成肉泥的铁王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绝了。
“洋鬼子死绝了!咱们的铁王八显灵了!”
副营长丢掉手里那颗还没拉弦的土制手榴弹,扯着嘶哑的嗓子在战壕里狂吼起来。
这一声吼,就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红河防线前沿阵地瞬间爆发出震碎云霄的欢呼声。
老兵们从泥水里爬起来,疯狂地拥抱在一起。
有人跪在地上又哭又笑,有人举起枪托死命地砸着沙袋。
这大半天被大国装甲师压着打的极致憋屈,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得干干净净。
“跟老子上去看看!”
张大彪大手一挥,带着几百个端着刺刀的警卫营老兵,如狼似虎地冲出了战壕,直扑那些瘫痪的坦克。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烂泥地,冲到一辆m48坦克跟前。
坦克的表面还散发着惊人的高热。
张大彪根本不管烫手,他一脚踩在履带的残骸上,借力翻上炮塔。
他抡起手里的大刀,极其野蛮地用刀背狠狠砸在炮塔舱盖的门栓上。
“哐当!”
舱盖被强行撬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焦糊味伴随着黑烟直接喷了张大彪一脸。
张大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舱室内部的温度高得吓人,座椅上的雇佣兵车长和炮手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连同他们的美式作训服一起,被微波活活烤成了一团缩在一起的焦炭。
“没活口了!全他娘的熟透了!”张大彪跳下坦克,冲着周围的老兵大喊,“去看看后面的车!把能用的枪和弹药全给老子抠出来!”
沉重的军靴声在泥泞的平原上响起。
林亿披着那件沾满泥星的黑色军大衣,带着赵文山和大批工程兵,大步流星地走入了这片钢铁坟场。
他没有去看那些狂欢的老兵,也没有去捂鼻子挡避恶臭。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极其冷静地扫过这一地庞大的战利品。
“旅座!咱们发大财了!”张大彪提着刀迎了上来,兴奋得唾沫星子横飞,“前排那十几辆铁王八当场烤死了!后面那三十多辆退得太急,不少把车扔在泥里跑了!虽然有人逃了,可这满地的壳子可都是实打实的好铁啊!”
林亿走到一辆t-54坦克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轻轻敲了敲那块厚达十几公分的倾斜装甲钢板。
金属发出极其沉闷、厚重的回音。
大国的底盘,大国的特种钢。
这些在国际市场上拿钱都买不到的军工级材料,现在就像白菜一样扔在黑风谷的家门口。
林亿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通讯兵。
“告诉陈俊。”林亿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一股要把这片战场吃干抹净的绝对暴戾,“把能拖走的先做记号往后拖,拖不动的就地拆甲切板。我们自己的重装甲,就从这些废铁开始造。”
这道指令顺着电波迅速传回了后方。
黑风谷的工业大动脉立刻开始了极其贪婪的吞噬。
此时的红河港一号贸易集市,暴雨初歇。
市集上到处都是倒塌的摊位和散落的杂物。
之前因为大国封锁和军阀反水而引发的恐慌,还死死压在十几万市民的心头。
黑市上的米价挂在一个让人绝望的天价上,没人敢买,也没人敢卖。
商会大楼的临时交易中心里,苏婉仪穿着黑色的高领风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黑板前。
黑板上写着红河币兑美元的黑市实时汇率,数字惨淡得触目惊心。
几个本地的大粮商缩在角落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都在等前线的最终战报。
“砰!”
一名满头大汗的情报干事一脚踹开大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苏大管家!大捷!前线大捷!”干事扯着嗓子,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彻底破音,“大国的先锋装甲团被旅座一刀劈残了!前排十几辆坦克当场烤死,后面那三十多辆把车扔在泥里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全卡在烂泥里动弹不得!洋鬼子的顾问坐直升机逃命了!”
大厅里死寂了整整三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震天狂呼。
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准备看笑话的粮商,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外面街道上的市民听到了消息,疯狂地涌向商会大门。
恐慌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对黑风谷武力的绝对狂热。
“挂牌!”苏婉仪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极其凌厉的笑容。她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交易台上,“把我们缴获和遗弃坦克的清单直接贴出去!按黑风谷官方汇率,全面敞开兑换红河币!”
交易员们红着眼抓起粉笔,在黑板上疯狂地擦写。
代表着红河币信用价值的那条汇率曲线,在极其短的时间内,犹如一头冲天而起的狂龙,直接拉出了一根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阳线。
大国的装甲残骸,成了红河币最坚挺的实物背书。
金融信心在炮火的洗礼下被硬生生砸得固若金汤。
但前线的狂欢和后方的沸腾,并没有传导进地下三百米的核心车间。
林亿大步跨进防爆铁门时,迎面扑来的是极其浓烈的臭氧酸气和水管爆裂的焦糊味。
整个一号车间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地震。
满地都是炸裂的紫铜导线和烧成焦炭的电子元件。
头顶上的排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台刚刚立下惊天战功的超导矩阵底盘,此刻正冒着刺鼻的滚滚白烟。
连接着红河水泵的几十根粗大消防水管,有一大半已经在刚才的物理反噬中爆裂开来。
沸腾的泥水流得满地都是。
李建国光着膀子,瘫坐在矩阵底座旁边的水洼里。
他那双在液氮里冻伤的粗糙大手,此刻烫得通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泡。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矩阵核心那个还在散发着惊人高热的金属腔体。
林亿停下脚步。
他没有开口问战果,那双深邃的黑眸直接锁定了李建国那张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
“旅座。”李建国咽了一口混着机油味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别高兴得太早。”
他极其艰难地从泥水里撑起身子,一脚踢开旁边一截炸裂的冷却水管。
“平射微波的地效反噬太霸道了。咱们的人造水墙虽然挡住了大部分散射,但矩阵自己的底座吃不住这种级别的能量淤积。”
李建国指着那个冒着白烟的核心腔体,直接当头浇下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
“冷却系统濒临崩溃,主高压管线烧穿了一大截。核心电容的温度现在逼近了物理极限。”李建国咬碎了后槽牙,眼底满是无力感,“它现在至少得硬压十分钟,把副回路里的余热和乱流先摁住。真要再打出刚才那种整束,半个小时内想都别想。”
李建国抬起头,死死盯着林亿的眼睛。
“要是他们现在冲过来,矩阵就是一堆废铁。”
车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才在外面的大捷喜悦,在这一秒钟被极其残忍地剥离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落后工业体系的悲哀。
每一次超负荷的奇迹,都要付出几乎报废的惨痛代价。
林亿静静地看着满地冒烟的水管。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没有出现任何慌乱,脸部的肌肉却极其细微地绷紧了。
他太清楚这场博弈的对手是谁。
大国智库和远东财团的那些战争疯子,绝不会因为一次装甲团的覆灭就彻底认输。
他们手里还有成建制的轰炸机群,还有没压上来的重装大部队。
林亿缓缓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满是焦糊味的车间里缓缓升腾。
林亿吐出一口浓烟。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黑眸里,透出一股将一切残酷现实算计在内的极致阴沉。
“以财团的尿性。”
林亿夹着雪茄,声音在排风扇的轰鸣中冷硬如铁。
“他们绝不会给我们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