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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国嘶哑的破音在指挥所的金属穹顶下回荡。

他光着膀子,左肩上那大片大片的高温烫伤水泡已经被磨破了,黄水混着黑灰顺着胳膊往下淌。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双手死死抠着战术桌的边缘,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绝望地盯着林亿,等待着统帅的宣判。

林亿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去看李建国流血的肩膀,也没有因为那句“根本稳不住”而暴怒。

林亿极其平稳地转过身,黑色的军大衣下摆在冷气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大衣的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粗糙草纸。

“啪。”

林亿将这张图纸极其用力地拍在李建国面前的弹药箱上。

“这是频率伪装图纸。”

林亿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我们不需要矩阵真的重新点火。”林亿的指尖重重敲击在图纸上那些极其复杂的波段函数上,“大国的电子侦察机一直在天上盯着我们。只要我们能用高频脉冲,模拟出超导矩阵待机充能时的电磁辐射特征。他们的雷达就会被欺骗。”

林亿的黑眸冷冷地扫过赵文山和张大彪。

“只要天上的洋鬼子看到这个假信号。他们就不敢派轰炸机下来低空洗地。我们就能争取到修复核心电路的时间。”

李建国愣了一瞬。

他猛地扑到桌前,双手剧烈发抖地捧起那张草纸。

作为黑风谷重工部的当家人,他一眼就看懂了林亿画出的物理逻辑。

这是一个极其天才的电学骗局,用瞬间的庞大电压去强行激发出一个空壳子的电磁波峰。

但李建国脸上的狂喜连一秒钟都没能维持住。

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庞在千分之一秒内变得更加惨白。

他死死盯着图纸右下角的那个峰值电流参数,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旅座……这行不通!”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一把将图纸拍回桌面上,急得直跺脚。

“要激发出这种级别的模拟辐射,瞬间的起爆电压极其恐怖!咱们地下的主电网已经被反噬烧穿了,根本提不上来这种电涌!”

“只能靠废电池并联。”林亿冷冷地看着他。

“我知道靠电池!”李建国咬碎了后槽牙,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但差得太多了!我刚才盘过库房的底!至少还需要两千块大容量的废旧铅酸电池!”

李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被落后工业死死卡住脖子的极致憋屈。

“就算张营长现在带人去把全城卡车和拖拉机上的电瓶全抠下来,数量也凑不够!更要命的是施工时间!”

李建国指着车间深处的方向,眼眶憋得通红。

“把两千多块废旧电池,一根线一根线地做成大规模串联和并联的储能阀。要保证在瞬间高压下不短路、不炸毁。”

“咱们的电工就是全搭进去不睡觉拿命去接线!最快最快,也需要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柄沉重的实心铁锤,狠狠砸在指挥所里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在超级大国航母编队兵临城下、轰炸机群随时可能压顶的死局里。

十二个小时的绝对真空期,足以让整个黑风谷被彻底翻上三遍。

林亿站在原地,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雪茄。

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我给你十二个小时。你把伪装脉冲给我放出来。”

林亿的话还没说完。

“砰!”

指挥所厚重的防爆大门被通讯兵一脚踹开。

雷达站的主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连军帽都跑丢了,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雷达扫描底稿。

“旅座!外海出事了!”

雷达主官跌跌撞撞地扑到战术桌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彻底破了音。

“大国的舰队没有靠近!但他们的航母放出了十几艘轻型武装扫雷艇!天上有四架重型武装直升机在给他们做低空火力掩护!”

赵文山猛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把抓过那份雷达底稿。

“他们的目标是哪里!”赵文山急声吼道。

“马六甲咽喉航道!那片沉船区!”

雷达主官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带了重型水下爆破炸药!扫雷艇正在抵近那艘被我们炸沉的补给油轮残骸!他们要强行爆破清障!”

指挥所里的空气在这一秒钟彻底冻结了。

张大彪光着膀子,一把拔出腰间的生铁大刀,眼珠子瞬间充血。

“操他祖宗的洋鬼子!”张大彪咬牙切齿地咆哮,“阿南拿命换来的那艘沉船!他们想几包炸药就给拔了!”

赵文山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太清楚大国舰队这个战术的毒辣之处了。

“旅座,大国的智库在稳扎稳打。”赵文山死死撑着桌面,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不派主力舰来试探我们的岸防炮,他们就派吃水极浅的扫雷小艇去拔钉子。”

“只要那艘沉船被他们炸碎清理掉。深水主航道就会瞬间打通。”

赵文山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

“到那时候,第七航母战斗群的巡洋舰编队就能直接开进我们海岸线三十海里的绝对射程内!他们的重型舰炮连岸都不用上,就能把我们的地下兵工厂炸成平地!”

防线即将被撕裂。

大国的绞索已经收紧到了黑风谷的大动脉上。

李建国瘫坐在弹药箱上。

他看着林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旅座……来不及了。扫雷艇清障最多只要三个小时。咱们的电池矩阵并联需要十二个小时。时间上是个死结啊!”

林亿没有去看李建国。

他拿着那根燃烧的雪茄,大步走到战术沙盘前。

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沙盘上海图的那个沉船区坐标。

这根本不是什么阴谋,这是最纯粹的国家机器力量倾轧。

大国用绝对的制空权和海权,硬生生逼着你看着自己的大门被一点点撬开。

“大彪。”

林亿转过头。

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

“在!”张大彪猛地挺直脊背,提着大刀跨上前一步。

“水下没水雷了。岸防炮没有电转不动。我们够不着那片沉船区。”

林亿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去港口。”

林亿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将所有人的命全都摆上赌桌的极致残忍。

“把港口里那些之前被炸烂了动力、拖回来当废铁的破渔船和烂商船。全给我拉出来。”

张大彪愣住了。

“旅座,那些破船连炮都没有,开出去就是给大国的直升机当靶子啊!”

“没有真雷,就用破船去布假雷。”

林亿伸出右手,极其用力地指着化肥厂的方向。

“让陈俊把仓库里剩下所有的劣质硝酸铵化肥,全部灌进那些破船的底舱里。”

“方向舵用铁丝给我焊死。油门用砖头压到底。”

林亿死死盯着张大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我要你用这些装满化肥的破木板,一艘一艘地给我撞进沉船区。”

“没有机械遥控,就用人开。”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无论如何。给我拖出这十二个小时。”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山和李建国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用人开着装满炸药的破船,迎着大国武装直升机的机枪扫射,去强行撞击扫雷艇。

这根本不叫海战。

这叫用人肉去填补大国和军阀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工业代差。

张大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没有问派谁去。

他也没有问能活下来几个。

这个从十万大山里杀出来的铁汉,极其野蛮地将手里的大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啪!”

张大彪双脚一并,立正。

他冲着林亿,极其用力、极其标准地敬了一个老桂军的军礼。

“得令!”

张大彪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出防爆铁门。

……

半个小时后。

红河二号深水港,最边缘的残破小艇集结地。

冰冷的海雨夹杂着腥咸的海风,狠狠拍打着那些停泊在烂泥滩上的废弃木船。

这些船有的少了半边船舷,有的连驾驶室的挡风玻璃都碎得干干净净。

陈俊光着膀子,正带着几十名工程兵,极其沉默地扛着一袋袋白色的硝酸铵化肥,一袋接一袋地塞进这些破船的底舱里。

没有雷管,就在化肥袋子里插上几根最原始的拉发引信。

张大彪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大步走进了这片集结地。

他停下了脚步。

在那些装满化肥的破船前方。

静静地站着一百多名穿着深灰色破烂军装的黑风谷士兵。

他们没有带枪。

因为他们很多人,根本拿不了枪了。

这是从前线野战医院里刚刚走出来的重伤员。

全都是当年跟着林亿从丛林里一路杀出来的老桂军底子。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兵,用牙齿咬着一根黑色的粗布条,正极其艰难地让旁边的兄弟,把他的右手死死绑在破船那满是木刺的方向舵上。

另一个双眼被毒气熏瞎了的老兵,摸索着坐在驾驶位上。

他右腿膝盖以下全没了,一截光秃秃的木棍直接顶在油门踏板的位置。

他们浑身上下缠满了发黑、渗血的医用绷带。

雨水打在他们残破的躯体上,冲刷下淡淡的红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抱怨。

他们太清楚自己这副身体已经没法在前线端枪了。

兵工厂需要十二个小时的电。

他们这把烂骨头,正好拿去换。

张大彪站在泥水里。

他看着这群老兄弟。

看着那个瞎了眼的老兵正在用手摸索着引信的拉环位置。

张大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剧烈地抽搐着。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眼眶里的热泪砸下来。

他大步走到这群伤兵的最前方。

海风呼啸。

张大彪没有敬礼,也没有喊什么为了黑风谷的口号。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失去左臂的老兵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极其用力地帮他把方向舵上的死结拽紧。

张大彪转过身。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环视着这群浑身缠满绷带的老桂军。

“弟兄们。”

张大彪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咽碎玻璃。

“咱们没炮。”

张大彪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只能用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