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盘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重型升降机猛地一顿,死死砸在地下三百米的基座上。
铁栅栏向两侧拉开。
林亿大步迈出轿厢,军靴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迎面扑来的,不是往日里那种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
是死寂。
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绝对死寂。
空气里的温度高得烫人。
极其浓烈的橡胶焦糊味、臭氧味,混杂着金属熔化后的刺鼻酸味,直冲嗓子眼。
林亿没有停步。
他顺着昏暗的应急通道,直接走进了核心一号车间。
眼前的一切,惨烈到了极点。
那台刚刚逼退了大国舰队和战略轰炸机的超导矩阵底座,现在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连接着全城高压电网的粗大紫铜电缆,外层的绝缘胶皮已经彻底烧成了一地黑灰。
裸露在外的铜线芯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峰值电流,直接熔化成了暗红色的铜水,在铁甲板上凝固成了一滩滩扭曲的金属瘤子。
矩阵中央的冷却液管线全部炸裂。
白色的冷却液混着黑色的机油,在地上流得到处都是。
最惨的,是那个承载着矩阵心脏的磁悬浮基座。
没有了稳压器的缓冲,几万伏的高压电涌在瞬间极其野蛮地击穿了所有的物理防御。
整个基座外壳被恐怖的高温烧得通体发黑,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玻璃态的融化结晶。
李建国坐在废墟边缘的一个空铁桶上。
他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全是被黑烟熏出来的污垢。
他的左臂上,胡乱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绷带。
那是刚才冷却管线炸裂时被高压沸水直接烫出来的伤。
绷带已经被渗出的黄水和鲜血染透了。
听到脚步声,李建国缓缓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逼退大国机群的喜悦。
只有一种被物理规律彻底抽干了心血的极度绝望。
李建国双手撑着膝盖,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敬礼。
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草纸。
纸上沾满了黑灰和血指印。
他把这张纸递到林亿面前。
手抖得厉害。
“林先生。”李建国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这是刚才那一下的损失单。”
林亿接过草纸。
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极其潦草的数据。
“陈俊带人拿命从印尼抢回来的那批极品稀土。”李建国指着矩阵废墟,眼眶红得滴血,“我们费了半个月的劲,好不容易熔铸成了超导涂层。刚才那股电流太大,没经过稳压,直接在零点几秒内超过了材料的耐受极限。”
李建国咬碎了后槽牙。
“全蒸发了。一点渣都没剩下。”
林亿看着手里的纸,没有说话。
“还有那十台美国人的五轴母机。”
李建国转过身,指向车间另一头。
那十台花了几十亿美金买回来的顶级机床,现在全都停了机。
几个老技工正趴在主轴下面,拿着手电筒往里照,满脸死灰。
“为了抢修烧毁的配件,刚才我们强行开机,切削替代零件。”李建国的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但美国人卖了机床,没卖给我们配套的顶级钨钢刀具!我们用兵工厂自己打的高碳钢刀头硬啃特种合金,刀头受不住几万转的切削热应力。”
李建国一拳砸在旁边烧焦的铁皮上。
“崩了!十台机床的刀具严重崩刃!主轴导轨全被崩飞的碎片划伤了!”
这才是工业体系里最残忍的现实。
大国的封锁从来不是单一的。
他给你机床,卡你的刀具。
只要你材料不过关,最顶级的设备在你手里就是一堆随时会报废的铁疙瘩。
车间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只有房顶漏下的冷却液,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洼里。
李建国直视着林亿,眼底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林先生。”
“物理学没有奇迹。”
李建国一字一顿,把最残酷的底牌当面掀开。
“强行开大的反噬来了。”
“没有新的极品稀土矿,没有原装的备用钨钢刀具。我们要把这套系统重新梳理、熔铸、车削。”
李建国报出了一个让人窒息的数字。
“最快,也要十五天。”
“这半个月里。我们连一个电容都修不好。”
十五天。
整整半个月的绝对空窗期。
这意味着,刚才在红河防线上空吓退大国战略轰炸机的那个超级防空网。
在未来的十五天内,是一个连一发手枪子弹都挡不住的死物。
那张空城计的脸皮,现在薄得一戳就破。
只要大国的侦察机再来飞两圈,只要他们的情报网嗅到一丝一毫的断电信号。
下一次压在黑风谷头顶上的,将是毫无死角、铺天盖地的凝固汽油弹。
林亿将那张沾血的草纸折叠起来,极其平稳地塞进军大衣的口袋里。
他没有发火。
没有砸东西。
他看着满目疮痍的车间,看着那些精疲力竭、满身带伤的老工人。
他太清楚了。
这群人已经把能榨出来的最后一滴血汗,全都填进了这个泥潭里。
“够了。”
林亿伸出右手,在李建国那只没有受伤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林亿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点慌乱。
“带着兄弟们去医疗所处理伤口。机器停了,人不能垮。剩下的事,我来扛。”
林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升降机。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堆废铁。
绞盘启动,升降机带着他重新向地表拉升。
林亿掏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狭窄的井道里升腾。
物理上的底牌已经彻底打空。
但大国的战争机器一旦启动,绝不会因为一次惊吓就彻底停摆。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撕咬黑风谷的防线。
军事威慑行不通,他们一定会动用更无声、更致命的绞索。
“哐当。”
升降机重重砸在地表。
林亿大步跨出铁栅栏门,直接走向核心指挥中心。
他刚推开厚重的防爆大门。
指挥中心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赵文山连军装外套都没穿。
他满头冷汗地站在通讯台前,手里死死捏着一部红色的保密专线听筒。
那部直通欧洲海底光缆的保密电话,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看到林亿走进来,赵文山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旅座!”
赵文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欧洲专线!苏管家的电话!”
林亿眼神一沉。
他一把拿过送话器,极其沉稳地贴在耳边。
“我是林亿。”
电话那头。
没有了往日里那种极其冷静、掌控一切的平稳。
苏婉仪的呼吸极其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那是资本绞肉机在瞬间崩塌时,才会有的恐惧。
“林亿。出事了。”
苏婉仪的声音穿透了大半个地球,极其冰冷地砸在林亿的耳朵里。
“大国掀桌子了。他们连金融底线都不要了。”
苏婉仪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绝望。
“就在三分钟前。”
“我们在欧洲设立的、用来中转资金的三个最高级别离岸壳公司账户。”
“被SwIFt(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结算系统,实施了全球级别的物理冻结。”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林亿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不是普通的银行查封。
这是超级大国动用了整个西方世界的金融霸权,直接把黑风谷在国际贸易网络里的身份,极其蛮横地抹除了。
一分钱都汇不出去。
一分钱也进不来。
黑风谷用炮弹抢回来的那些外汇,瞬间变成了一串永远无法提取的死数字。
但苏婉仪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仅如此。”
苏婉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红河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