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船坞里,焊枪喷出的蓝色弧光把夜色烫出了一个个窟窿。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那种金属被高温强行融合时散发出的焦糊味,还有V12发动机试车时残留的高标号汽油香气。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孟蓬现在的体味——暴躁、昂贵且危险。
那个被林亿命名为“黑鲨”的钢铁怪物,正静静地趴在滑轨上。
它丑得惊人。
没有流线型的优雅,没有为了减阻而设计的尖艏。
它就是由几块巨大的、从巡洋舰上切下来的装甲钢板,简单粗暴地焊接而成的一个长条形铁盒子。
焊缝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爬满了暗红色的防锈漆面。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玩意儿就是暴力本身。
船尾并排坐着两台艾利逊V-1710航空发动机,巨大的排气管没有任何消音措施,像两根朝天的大炮,直愣愣地戳向头顶的岩壁。
“旅座,这玩意儿太沉了。”
陈俊手里拿着一把大号扳手,满脸油污地从船底钻出来。
他身上的工装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加上燃油、弹药,还有那两千发12.7毫米子弹,这船的排水量奔着六十吨去了。”陈俊指了指船身两侧那厚达一百毫米的装甲带,“咱们的螺旋桨是拿铜锭自己铸的,动平衡还没做到完美。这么大的扭矩,我怕一脚油门下去,轴没断,船屁股先裂了。”
林亿站在高架台上,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铝制水壶。
他没看陈俊,目光在那两台巨大的发动机上扫过。
“裂了就焊。”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
“陈俊,你记住了。我要的不是能在泰晤士河上游行的游艇。”
“我要的是一块能在水里狂奔的铁砖头。”
“只要它能浮起来,能跑得比别人的炮弹快,能直接撞碎泰国人的巡逻船,那就是好船。”
林亿把水壶放在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水。”
“现在就下水。”
“李狗娃的人已经等急了,他们迫不及待想去泰国人的油库里洗个澡。”
陈俊咬了咬牙,转身冲着那群还在忙碌的技工吼道:“撤跳板!检查密封!准备注水!”
巨大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闸门提起。
南乌江浑浊的江水,像是一群被释放的野兽,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水位迅速上涨,拍打着“黑鲨”那厚重的钢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艘完全违背了造船常识的怪物,到底能不能浮起来,谁心里都没底。
水没过了龙骨,没过了吃水线。
船身晃动了一下。
然后,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虽然吃水很深,几乎只剩下半米就要漫上甲板,但它浮起来了。
“点火!”
林亿的手在空中狠狠向下一劈。
早已坐在驾驶舱里的李狗娃,兴奋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他伸手按下了那一排红色的启动按钮。
“滋——滋——”
起动电机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紧接着。
“轰——!!!”
两台V12发动机同时被唤醒。
那不是普通柴油机的突突声。
那是两千匹马力在狭小空间内爆发出的雷鸣。
整个船坞都在震颤,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水面被震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排气管喷出了两道长长的蓝色火焰,那是富油燃烧的标志。
“出坞!”
李狗娃猛地推上了节流阀。
螺旋桨疯狂搅动,水流被瞬间切碎,在船尾激起了一道高达三米的白色水墙。
“黑鲨”动了。
它没有那种缓慢加速的过程。
在两千马力的暴力推背下,这坨六十吨重的钢铁,像是一发出膛的炮弹,猛地窜出了船坞。
速度快得吓人。
船头劈开江水,因为船身太重,船头并没有抬起,而是硬生生地推着前面的水墙往前冲。
林亿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在江面上狂飙的怪船。
它在转弯时几乎没有倾斜,完全靠着蛮力在水面上横移。
“旅座!这速度……起码有三十五节!”
张大彪站在林亿身后,手里的烟都被震掉了,“这还是在逆流!要是顺流而下,这玩意儿能跑多快?谁他娘的能拦得住它?”
“拦?”
林亿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就着旁边技工手里的焊枪点燃。
“除非他们把江水抽干。”
“否则,在这条河里,这就是爷。”
江面上,李狗娃驾驶着“黑鲨”做了一个疯狂的甩尾动作。
船身侧面的装甲板撞击在水面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激起的浪花把岸边的几棵小树都给拍断了。
他调转船头,缓缓靠向码头。
发动机转入怠速,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猛虎打呼噜般的声音。
李狗娃跳上岸,腿有点软,但眼睛亮得像是两盏探照灯。
“旅座!这劲儿太大了!感觉不是在开船,是在骑着炸弹跑!”
“船头的机枪座稳吗?”林亿问。
“稳!太稳了!”李狗娃拍着大腿,“船身重,浪根本晃不动它。刚才我试着瞄了一下岸边的石头,那是想打哪就打哪!”
“好。”
林亿把烟头弹进水里。
“既然船好了,那就别让它闲着。”
“这大排量的发动机是个油老虎,咱们那点库存,不够它喝几天的。”
林亿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南乌江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了泰国边境的清盛港。
“阿南发来消息,泰国海军在清盛有个油库。”
“里面存着五百吨高标号航空汽油,那是给他们的水上飞机准备的。”
林亿转过身,看着那艘还散发着热气的黑鲨。
“李狗娃。”
“在!”
“带上你的黑鲨,再拖上两艘空驳船。”
“去清盛。”
“告诉泰国人,红河贸易公司的船队路过,没油了。”
“想跟他们‘借’点油。”
“如果他们给,就留张欠条。如果不给……”
林亿走到那艘黑鲨的船头,伸手抚摸着那挺四联装的m2重机枪。
枪管冰冷,泛着幽蓝的光。
“那就告诉他们。”
“我这船刹不住车。”
“要是撞坏了他们的码头,或者是炸了他们的油库,那只能算是一场‘工业事故’。”
李狗娃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明白!”
“旅座放心,这‘事故’,我保证给他们办得热热闹闹的!”
……
当天夜里。
孟蓬码头的灯火熄灭了。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江面上回荡。
“黑鲨”就像是一头真正的深海巨兽,拖着两艘空荡荡的胃囊,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的河道。
它要去觅食。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清盛港,泰国海军的守备队还在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完全由暴力和工业垃圾堆砌而成的怪物,正顺着水流,向着他们的咽喉,露出了獠牙。
林亿站在高处,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尾灯。
“陈俊。”
“在。”
“别停下。”
林亿指了指那两台还在冒烟的炼钢炉。
“一艘不够。”
“我要十艘。”
“我要把这湄公河,变成咱们的内河舰队演兵场。”
“另外,让梁思明研究一下。”
“这种船的甲板够大,能不能在上面装上咱们的105炮?”
“或者是……”
林亿的眼神变得幽深。
“把那几枚从海防港弄回来的鱼雷,给它挂上去。”
陈俊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点头。
“能!只要把船体加宽,再加两个浮箱,我就能把105炮给您焊上去!”
“那就去干。”
林亿转身走向指挥部。
风从河谷吹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油腥味。
那是扩张的味道。
也是林家军即将在这片水域,掀起滔天巨浪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