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温江畔的雨还没停。
泥泞的土路上,最后一辆运送发动机的平板车刚刚碾过山口。
车轮在烂泥里留下了深深的辙印,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李弥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手里紧紧攥着起爆器的手柄。
他没穿雨衣,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那个黑色的胶木盒子上。
在他脚下,是一条蜿蜒向西的山路。
那是通往密支那美军物资堆积场的唯一通道。
也是美国人可能追查过来的唯一线索。
“军座,炸药都埋好了。”
赵大柱猫着腰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两吨硝铵炸药,分了十二个爆破点,全埋在岩层的受力点上。”
“只要一响,这半面山都得塌下来。”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别说卡车,就是猴子也别想爬过来。”
李弥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林亿的车队已经走远了,只能看见几点模糊的尾灯。
那个年轻人,拿走了美国人最宝贵的航空心脏,却把这一屁股的烂账,留给了这片大山。
“炸。”
李弥吐出一个字。
他猛地按下了起爆手柄。
“轰——!!!”
大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一声巨响。
那是一连串沉闷的、如同地底恶龙翻身般的轰鸣。
十二个爆破点同时起爆。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岩石的结构。
数万吨的土石,裹挟着百年的古树,像是一道灰色的瀑布,轰然崩塌。
烟尘混合着雨水,瞬间吞没了整个山口。
那条刚刚被推土机开辟出来的土路,在几秒钟内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达数十米的乱石屏障。
路断了。
美国人的物资,成了死账。
李弥看着那堆乱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突然觉得,这种毁灭的感觉,竟然比建设还要让人上瘾。
“走!”
李弥把起爆器扔给赵大柱。
“回孟蓬。”
“旅座说了,这批发动机是咱们的命。”
“路断了,咱们的心脏才能安稳地跳。”
……
两天后,孟蓬基地。
黑风谷的船坞里,焊花飞溅。
那艘刚刚试航回来的驳船,正静静地停在干船坞的支架上。
船尾那台V12航空发动机已经被拆了下来,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
陈俊正带着几个技工,围着船尾的甲板打转。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照着船体的一道裂缝。
“旅座,不行。”
陈俊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这驳船的底子太薄了。”
“V12的扭矩太大,刚才那一脚油门下去,虽然跑得快,但船尾的龙骨裂了。”
他指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如果是全速航行,这船撑不过半小时就会解体。”
“咱们这是在把喷气式飞机的引擎,装在牛车上。”
林亿站在船坞边,手里拿着那张“黑鲨”快艇的设计图。
他没看那道裂缝。
他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废钢。
那是从红河口拖回来的、已经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法军巡洋舰残骸。
“既然牛车不行,那就换坦克。”
林亿把图纸拍在陈俊的胸口。
“驳船本来就是用来运货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我要你造新船。”
林亿走到那堆废钢前,伸手拍了拍一块厚重的装甲板。
那是巡洋舰的侧舷装甲,厚度足有100毫米。
“用这个做龙骨。”
“用这个做船壳。”
林亿的眼神变得狂热。
“把那台V12发动机,给我塞进这层装甲里。”
“我要的‘黑鲨’,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铝皮船。”
“我要的是能在水里横冲直撞,哪怕撞上礁石,碎的也是石头的钢铁怪兽。”
“可是旅座……”
陈俊有些犹豫。
“这么厚的钢板,船身太重了。就算有V12,速度也起不来啊。”
“那就再加一台。”
林亿伸出两根手指。
“双发。”
“两台V12并联。”
“两千马力。”
“我就不信,两千匹马力,推不动这几十吨的铁疙瘩!”
陈俊倒吸一口凉气。
双发V12。
这哪里是快艇。
这分明是水上的重型坦克!
“干!”
陈俊咬着牙,把图纸往腋下一夹。
“只要钢板管够,只要电焊条管够。”
“我就能把它焊出来!”
“沈老!”
陈俊冲着不远处的工棚吼了一嗓子。
“把那几台从海防港弄回来的滚板机开起来!”
“咱们要弯钢板了!”
……
夜幕降临。
船坞里的弧光比星星还要亮。
巨大的装甲钢板在滚板机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慢慢弯曲成流线型的船体。
林亿站在高处,看着那根渐渐成型的钢铁脊梁。
他知道,这艘船一旦下水。
湄公河的规矩,就得重新写了。
以前,这里比的是谁的船多,谁的人多。
以后,这里比的是谁的皮厚,谁的牙快。
“苏婉仪。”
林亿没回头,轻声唤道。
“在。”
“给阿南发报。”
“让他别在毛淡棉盯着那几艘破渔船了。”
“让他去一趟泰国的清盛港。”
林亿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咱们的‘黑鲨’快下水了。”
“这鲨鱼得吃肉。”
“听说泰国海军在那边有个油库?里面存着不少高标号的航空汽油?”
“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拿油来换咱们的‘红河币’。”
“如果不愿意……”
林亿弹了弹烟灰,火星坠入黑暗的船坞。
“那就告诉他们。”
“等我的黑鲨游过去的时候。”
“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风从河谷吹过,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孟蓬的工业巨兽,正在给自己换上一副更加锋利的獠牙。
而那条刚刚被炸断的山路,就像是一个休止符。
彻底切断了林家军与过去的联系。
从今天起。
他们不再是流寇。
他们是这片水域,唯一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