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黑风谷的夜晚,被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统治着。
二号车间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电机组发出的轰鸣声带着某种令人焦躁的颤音。
梁思明蹲在配电柜旁,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电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旅座,不行了,这台卡特彼勒已经到了极限。”
梁思明站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指着远处正在全速运转的105毫米炮弹生产线。
“咱们现在的设备太多了。高炉要鼓风,电解槽要强电,再加上这几台精密车床,电压降得厉害。”
“刚才主轴转速掉了三成,切出来的零件表面粗糙度直接超标。”
林亿坐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根刚削好的铅笔,正在一份图纸上批注。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梁思明的肩膀,看向那些在昏暗灯光下忙碌的工人。
“我们需要更大的心脏。”
林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在心底的重量。
“梁先生,如果我能弄到大型水轮发电机组,你能把它装在南乌江的那个瀑布口吗?”
梁思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只要有发电机组和控制屏,给我一个月,我能让整个孟蓬的灯火亮过河内!”
“但那种大家伙,法国人管控得死死的,海防港连个零件都不会放出来。”
林亿站起身,将军靴上的灰尘拍掉。
“海防不给,咱们就去西贡拿。”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刚译出来的密电,那是阿南从毛淡棉发回来的。
“英国人的‘海神号’已经在西贡靠岸了。”
“船舱里装的是原本运往仰光的两台五千千瓦水轮发电机,那是通用电气的产品。”
“还有配套的变压器和绝缘电缆。”
梁思明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电压表差点掉在地上。
“五千千瓦?那足够支撑起一个小城市的用电了!”
“可是旅座,西贡是法国人的老窝,那是法军远东司令部的所在地。”
“咱们的船开不过去,卡车也进不去。”
林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山峦。
远处的雷达天线依旧在缓慢旋转,幽绿色的光在操作间里闪烁。
“谁说我要硬抢了?”
林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属于猎人的表情。
“路易那胖子最近在西贡跑关系,想弄个‘印支贸易委员会’的头衔。”
“他需要一笔政绩,也需要一笔能堵住总督府那些议员嘴巴的黄金。”
“而英国人,他们现在最怕的是南渡银矿的合同彻底作废。”
林亿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苏婉仪。
“婉仪,准备三箱最高纯度的吗啡针剂。”
“再拿十万面额的红河币,去老街的黑市换成美金支票。”
“告诉李狗娃,他的‘红河二号’换上最好的润滑油。”
“咱们不带炮,带上咱们的‘特产’。”
苏婉仪点头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旅座,您打算亲自去?”
“不,这种应酬活儿,让路易去牵头。”
林亿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的西贡港口轻轻一扣。
“我让阿南带狼群过去‘接应’。”
“英国人的船在西贡港遇到了‘越盟游击队’的威胁,红河贸易公司出于‘人道主义’,派兵保护并代管物资。”
“这个理由,加缪将军会喜欢的。”
……
两天后,西贡港口。
这里的繁华远超老街,到处是白色的洋楼和穿着旗袍、奥黛的女人。
法国军舰停在码头外围,炮口斜指着天空,维持着殖民地最后的尊严。
“海神号”货轮就停在三号泊位,船身上布满了海盐侵蚀的白斑。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苏格兰人,叫麦克林。
他正站在甲板上,焦躁地抽着烟斗。
仰光的局势一团乱,他收到的指令是原地待命,等待法军的护航。
“该死的,这鬼地方热得让人发疯。”
麦克林嘟囔着,看着码头上那些穿梭的苦力。
他没有注意到,几个穿着黑色短衫、头戴斗笠的汉子,已经混进了搬运工的队伍。
他们腰间鼓囊囊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苦力的精悍。
码头外的咖啡馆里,路易·博尔热正擦着额头上的肥油。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法军少将礼服的男人,那是西贡港的城防司令,布鲁诺。
“将军,这批货留在港口就是个隐患。”
路易压低声音,将一张支票推了过去。
“越盟的人已经盯上这批电机了,如果他们炸了船,您在总督大人面前可不好交代。”
“不如让红河贸易公司的人接手,他们有自己的武装护卫,能把这批货‘安全’地运往北边。”
布鲁诺眯起眼睛,看着支票上的数字。
那是他三年的薪水。
“红河贸易公司?就是那个在孟蓬造炮弹的林?”
“他们能保证不出乱子?”
路易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林先生是个讲规矩的人。他只要机器,您只要钱。”
“至于英国人那边,就说货在运输途中遭遇了‘不可抗力’。”
布鲁诺收起支票,整理了一下领章。
“今晚十点,码头的巡逻队会去喝酒。”
“我只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
夜色笼罩了西贡港。
“海神号”的舷梯下,阿南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他手里握着那把镀镍的m1911,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十个狼群队员像幽灵一样,顺着缆绳和舷梯滑上了甲板。
没有枪声。
只有重物倒地的闷哼,和利刃入肉的微响。
麦克林船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把冰冷的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麦克林先生,林旅座向您问好。”
阿南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批电机,我们要了。”
麦克林看着这些眼神如狼的年轻人,烟斗掉在了甲板上。
“你们……你们是林家军?”
“别废话,去把底舱打开。”
阿南指了指远处正缓缓靠岸的几艘大型平底驳船。
那是李狗娃带着人,连夜从红河下游开过来的。
“动作快点。”
“咱们得在法国人酒醒之前,把这颗‘心脏’运回孟蓬。”
吊车的钢索在夜空中发出紧绷的嘎吱声。
巨大的木箱被缓缓吊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那是工业的力量,正在从旧帝国的废墟中,被一点点偷运出来。
林亿坐在孟蓬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枚作为定时器的怀表。
他在等。
等那两千五百公里外的西贡,传回成功的电波。
他知道,只要这批电机一到,孟蓬的烟囱就会冒出更浓的黑烟。
他的大炮,就能打得更远。
他的林家军,就将真正拥有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新国家的资格。
窗外,风吹过黑风谷。
兵工厂的轰鸣声似乎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激昂。
工业的种子,已经在那片带血的土地里,彻底扎下了根。
谁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