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七号岩洞深处,电烙铁的松香烟气在白炽灯下扭曲。
梁思明正趴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稳稳地夹住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属丝。
他面前摆着几十个被拆开的无线电定向仪零件,还有一堆从南定黑市抢回来的美制真空管。
“旅座,这玩意儿真能成?”
陈俊蹲在一旁,看着那一排排像小灯泡一样的玻璃管子,手里摆弄着一枚105毫米榴弹炮的引信底座。
林亿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刚从专家楼图书馆翻出来的电路草图。
他没穿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一点铅灰。
“不是能不能成,是必须成。”
林亿把草图拍在桌子上,指着其中一个标红的节点。
“法国人的空降营已经在河内登机了。”
“他们的道奇运输机飞得不高,撑死了一千五百米。”
“如果咱们用普通引信,炮弹擦着机翼飞过去也不会响。”
“但只要装上梁先生的这个‘小雷达’。”
林亿的手指在引信位置重重一点。
“只要靠近目标十米范围,它自己就会炸。”
梁思明抬起头,眼镜片后面布满了血丝。
“原理通了,就是多普勒效应。”
“利用真空管发射无线电波,接收反射回来的回波频率差。”
“只要这种差值达到预设的电平,继电器就会闭锁,引爆雷汞。”
他拿起一个已经组装好的铝制圆柱体,那是引信的外壳。
“但这东西太脆弱了。”
“炮弹发射时产生的几千个G的加速度,很容易把真空管的灯丝震断。”
林亿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蓄电池组旁。
“所以我要你加缓冲垫。”
“用红河橡胶园产的特种软胶,把真空管封死在引信室里。”
“另外,底火的感度调高一点。”
林亿看向陈俊。
“大彪的一团已经在那几个空降点埋伏好了。”
“我要你在天亮前,给我弄出一百枚这种‘带眼睛’的炮弹。”
……
凌晨四点,孟蓬基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山顶上,那座So-13型雷达天线正在疯狂地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荧光屏上,六个清晰的绿点正从东南方向缓缓压过来。
“方位140,高度一千八,速度两百二十公里。”
赵明远戴着耳机,手心全是汗。
他通过步话机,将坐标实时传送到山谷里的炮兵阵地。
林亿站在雷达室的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山峦。
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雪茄,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夜幕看穿。
“旅座,李弥的那帮兵,已经进了一号防空洞。”
张大彪跑上来,脸上带着一股子临战前的亢奋。
“他们还是不信咱们能把天上的铁鸟打下来。”
“那个李弥,正带着他的参谋在算,说要是法军空降营落地了,咱们得填进去两个团才能堵住缺口。”
林亿冷笑一声。
“让他算。”
“等会儿天亮了,我让他看看,什么叫‘空中手术’。”
……
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终于降临了。
六架法军c-47“达科他”运输机,像是一群笨重的灰鸭子,低低地掠过云层。
领航机舱内,空降营长贝尔纳少校正整理着他的白色丝绸围巾。
他看着下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牌殖民者的从容。
“这帮土匪肯定还在睡觉。”
贝尔纳对着无线电说道。
“告诉弟兄们,跳伞后迅速占领那个冒烟的工厂。”
“谁第一个冲进林亿的办公室,我赏他一箱陈年波尔多红酒。”
运输机的舱门缓缓打开。
第一批伞兵已经挂上了挂钩,等待着跳伞的绿灯。
然而,他们并没有等到绿灯。
他们等到的是死神的哨音。
“预备——放!”
赵大柱站在炮位上,猛地向后一拉击发绳。
“轰!轰!轰!”
三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炮弹没有直接瞄准飞机。
它们是朝着机群前方的空域飞去的。
贝尔纳少校在舷窗旁看到了那些飞上来的火球。
他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
“看看这帮土匪的准头,他们以为在打大雁吗?”
“这种距离,根本不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
第一枚炮弹在距离领航机左翼约十五米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凌空炸开。
没有撞击声。
只有那一团突如其来的、橘红色的太阳。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整个法军运输机编队的周围,像是瞬间点燃了无数个巨大的烟花。
近炸引信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狰狞的逻辑。
它不需要直接命中。
它捕捉到了飞机的金属蒙皮反射回来的微弱电波。
然后,它在最合适的距离,释放了内部积蓄的毁灭。
“轰隆隆——!!!”
天空被撕裂了。
领航机的左翼在瞬间被几千个细小的弹片切成了碎片。
航空汽油喷涌而出,被引信产生的火花瞬间点燃。
整架飞机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炬,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
后面的五架僚机也无法幸免。
近炸引信形成的破片云,在千米高空编织成了一张死亡的网。
铝合金蒙皮在这些高能弹片面前脆弱得像纸。
发动机舱被打成了筛子,黑烟瞬间吞没了座舱。
“上帝啊!这是什么武器?!”
贝尔纳少校被甩出了机舱,他在空中疯狂地寻找着伞绳。
他的降落伞打开了。
洁白的伞花在朝阳下显得那么神圣。
但紧接着,一颗在附近感应爆炸的炮弹,直接将他的降落伞撕成了碎布。
他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直挺挺地坠向了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绿色丛林。
……
山谷里。
李弥站在防空洞口,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烟锅掉在泥地里都没发现。
他看到了他这辈子最难以理解的一幕。
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运输机,在没有任何直接命中的情况下,竟然在空中接二连三地解体。
天空中下起了一场银色的雨。
那是铝合金碎片,是碎肉,是还没来得及张开的降落伞残骸。
“这……这是大炮打的?”
李弥转过头,看着站在高台上的林亿。
那个年轻人依旧平静,正低头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根雪茄。
“这不是大炮打的。”
林亿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漠。
“这是工业打的。”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欢呼的炮兵营。
“张大彪。”
“有!”
“带上你的突击队,去林子里捡破烂。”
“那个贝尔纳少校要是没摔死,带回来见我。”
“我要问问他,法兰西的空降兵,能不能在咱们的熔炉里,炼出点像样的钢来。”
林亿走下高台,军靴踩在那些还没冷却的弹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走到梁思明面前。
这位机械博士此刻正靠在弹药箱上,累得几乎虚脱。
“梁先生,辛苦了。”
林亿递过去一瓶汽水。
“这引信的寿命还得再提提,刚才有两发哑火了。”
梁思明接过汽水,苦笑着摇了摇头。
“旅座,您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榨干啊。”
“榨干了,我给您换新的。”
林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南方。
河内。
那一万发炮弹的订单,现在应该已经摆在总督大人的办公桌上了。
而这一场空中的葬礼,就是最好的催款单。
既然法国人想玩硬的,那他就把这硬度,加倍还回去。
“苏婉仪。”
“在。”
苏婉仪从硝烟中走出来,手里拿着电报。
“给路易发报。”
“告诉他,空降营的‘落地费’,我收到了。”
“让他准备好下一批机床。”
“我要造的东西,这天上的铁鸟,可装不下。”
风从山谷吹过,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焦臭味。
孟蓬的工业巨兽,在吞噬了一个整编空降营的血肉后,发出了更加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这片丛林,终于开始真正认主了。
而林亿,已经看准了下一个目标。
那个藏在西贡港口里,装满了发电设备的英国货船。
既然英国人想反悔,那他就得教教他们,什么叫“契约精神”。
用炮弹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