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基地的食堂后厨,猪油在热锅里滋滋作响。
两条从红河里捞上来的大肥鲤鱼,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面粉,丢进滚烫的油锅里。
“滋啦”一声,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升腾而起。
格雷中尉坐在专家楼的单间里,手里捏着一双笨拙的竹筷子。
他身上的英军迷彩服已经洗得发白,领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个代表“二级技工”的圆形号码牌。
在他面前,摆着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鲤鱼,以及两块被切成条状、勉强算是“薯条”的炸土豆。
“中尉,你的炸鱼薯条。”
阿南把托盘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顺手把一瓶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推了过去。
格雷看着那盘散发着劣质猪油味的“家乡菜”,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丢开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滚烫的鱼肉,塞进嘴里。
鱼刺扎进了牙龈,但他浑然不觉,那种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让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林先生……是个守信用的人。”
格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随手抓起一张油腻的报纸,抹了抹嘴上的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图,推到了阿南面前。
“这是皇家海军在安达曼海的识别码逻辑。每隔六小时,他们会更换一次前缀。”
“还有,那个SoS信号的变频规律,我也写在上面了。”
阿南接过草图,眼神在那些复杂的符号上扫过,随后冷冷地看了格雷一眼。
“旅座说了,如果你给的是假货,下次进油锅的就不是鱼。”
格雷打了个冷战,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炸土豆。
……
云顶雷达站。
操作间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三度,那是为了保护那些昂贵的电子管不至于过热。
赵明远戴着一副巨大的美制耳机,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荧光屏上那抹跳动的绿光。
荧光屏的边缘贴着几张手写的频率表,上面的墨迹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滋……滴滴……滴滴答……”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极其微弱,混杂在海浪般的电磁杂音中。
林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雪茄,目光压在阴影里。
“捕捉到了?”
赵明远没有回头,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微调旋钮。
“捕捉到了!频率2182千赫,这是海事国际救援频率!”
“信号源在西南方向,安达曼海靠近毛淡棉的水域。”
林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通常是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也是海上事故最高发的时刻。
“译电员!”
林亿低声喝道。
一名从李弥部挑出来的、懂英文的译电员立刻扑到电台旁。
他拿着铅笔,在稿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由于换装了南渡产的高容量蓄电池,电台的接收灵敏度被调到了极限。
每一个微小的脉冲都被清晰地捕捉、放大。
五分钟后,译电员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
“旅座,是英国人的‘维多利亚号’。一艘三千吨级的武装补给船。”
“由于螺旋桨缠绕了废弃渔网,导致轴承过热烧毁,现在正漂流在毛淡棉以西十五海里的礁石区。”
“他们正在向仰光指挥部求救,请求拖船支援。”
林亿拿过稿纸,看着上面的电文内容。
补给船。
轴承烧毁。
他的手指在“轴承”两个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梁先生刚造出来的巴比特合金轴瓦,还没找着真正的‘大客户’呢。”
林亿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海图。
安达曼海的波浪似乎就在他脚下翻滚。
“旅座,咱们离毛淡棉起码有三百公里。”
苏婉仪走过来,眉心紧锁。
“那是英国人的地盘。咱们的快艇虽然快,但开不到大海上。”
“谁说我要去救船了?”
林亿把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的第一准则,是信息差。”
他走到步话机前,拿起话筒。
“接南渡矿区,找李弥。”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李弥那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是李弥,林师长请讲。”
“李军长,你的军校里,有没有熟悉毛淡棉水域的旧部?”
“有!我手下有个连长,以前是在仰光跑船的,那一带的暗礁他闭着眼都能划过去。”
“很好。”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操作间里显得格外冷硬。
“让他带上一个班,穿上便衣,去毛淡棉的黑市。”
“我要他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萨尔温江上游的‘红河贸易公司’,手里有一批美制道奇卡车的备用轴承,还有能修复大型船舶主轴的特种合金。”
李弥愣了一下:“林师长,你是想把东西卖给英国人?”
“不,是让他们来求我。”
林亿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赵明远。
“赵工,给英国人的求救信号加点料。”
“什么意思?”
“用咱们的大功率电台,在他们的求救频率上,持续发射电磁干扰。”
林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
“我要让仰光指挥部听不见他们的呼救。”
“我要让这艘‘维多利亚号’,在海面上多漂十二个小时。”
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干扰战术,在1949年的东南亚,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调整发射机的电感线圈。
“嗡——”
山顶的天线发出了高频的震颤。
一道看不见的电波墙,瞬间横亘在安达曼海的上空。
……
天亮的时候。
安达曼海的浪潮将“维多利亚号”推向了更危险的浅滩。
船长史密斯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手里攥着报话机,疯狂地吼叫着。
“仰光!这里是维多利亚号!听到请回话!”
“该死的!为什么全是噪音?我们的电台坏了吗?”
报务员满头大汗地敲击着电键,眼神里全是绝望。
“长官,频率被锁死了!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干扰源,就在咱们北边的山里!”
史密斯看向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丛林,是传说中那个“林家军”的地盘。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在毛淡棉黑市上听到的那个荒谬传闻。
“那个姓林的……真的有我们要的轴承?”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暗礁,咬了咬牙。
“转到备用频道!尝试联络‘红河贸易公司’!”
“既然上帝听不见我们的祈祷,那就去问问魔鬼,开价是多少。”
……
孟蓬,指挥部。
林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机密文件。
那是路易从河内发来的。
法国人的一支地质队在老挝南部的川圹高原,发现了一处露天铁矿。
储量大,品位高。
但那里现在是越盟和地方武装的拉锯区。
“铁。”
林亿敲了敲桌子。
“咱们的子弹线、炮弹线,都快把那几辆坦克的残骸吃光了。”
“没有铁,咱们的工业就是无米之炊。”
苏婉仪走进来,神色有些激动。
“旅座!英国人回信了!”
“‘维多利亚号’通过备用频道,请求咱们提供技术支援。”
“他们愿意用两台全新的英国‘朗兰德’精密磨床,换咱们的轴承和维修技工。”
林亿放下文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种磨床,是制造高精度枪管的关键。
也是梁思明梦寐以求的宝贝。
“两台磨床?”
林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告诉史密斯船长。”
“我的轴承很贵。除了磨床,我还要他船舱里那批原本运往仰光的一百吨优质焦煤。”
“另外,让他给伦敦发个报。”
“就说南渡银矿的‘代管合同’,我希望再延长五年。”
林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扩建的厂房。
铅、锡、铝、石油。
现在,焦煤和精密机床也要到手了。
这个名为孟蓬的齿轮,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越转越快。
“出发。”
林亿跨上吉普车。
“去毛淡棉。”
“我要在那艘英国船沉没之前,把属于咱们的‘遗产’,都搬回来。”
风从山谷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晨雾。
林家军的轮子,在刚刚换装的橡胶轮胎支撑下,向着更南方的海洋,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工业的锚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肉。
谁也拔不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