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最高的山头,代号“云顶”。
巨大的So-13型雷达抛物面天线已经架设完毕。
粗壮的铸铁支架深深扎进花岗岩缝隙,四根钢缆拉得笔直,在山风中发出紧绷的震颤。
赵明远趴在天线基座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黄铜扳手,正对着一组暴露在外的接线端子发愁。
他身上的粗布汗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山风吹得冰凉,贴在脊梁骨上。
林亿顺着新修的石阶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铝制的水壶。
水壶表面还带着机床切削留下的细微纹路,那是孟蓬001号车床的作业痕迹。
“还没转起来?”
林亿把水壶递过去,语气平静。
赵明远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抹掉嘴角的残水。
“旅座,这英国人的东西,心眼儿比红河里的沙子还多。”
他指着天线下方一个被铅封死的黑色方盒。
“这是雷达的脉冲同步器。”
“梁先生刚才看过了,这里面装了物理层面的逻辑锁。”
“只要供电频率稍有偏差,里面的电子管就会瞬间过载烧毁。”
“英国人这是防着咱们呢,他们宁愿这台机器变成废铁,也不想让外行摸清它的波段。”
林亿走到那个黑色方盒前,手指在铅封上轻轻摩挲。
金属的触感冰冷且生硬。
“格雷中尉怎么说?”
林亿侧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阿南。
阿南手里把玩着那枚凡尔登勋章,眼神阴冷。
“那家伙嘴很硬。”
“他说那是大英帝国的最高机密,除了仰光的总工程师,没人能解开这个锁。”
“他还说,如果我们强行拆解,雷达产生的电磁信号会直接引来海上的驱逐舰。”
林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种威胁在他听来,就像是小孩子的恐吓。
“带我去见他。”
赎罪营设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矿坑。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的干草味。
格雷中尉坐在木栅栏后面,虽然身上那身深绿色的迷彩服已经破烂不堪,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看到林亿进来,格雷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老牌殖民者的顽固。
“林先生,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那台雷达是为皇家海军定制的,它的频率是锁定的。”
“你就算有再多的黄金,也买不到解开它的钥匙。”
林亿没有进栅栏,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点燃了一根雪茄。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格雷中尉,你听说过孟蓬001号吗?”
格雷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林亿的思路。
“那是我的第一台自制车床。”
“它的主轴公差是零点零二毫米。”
林亿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烟雾,死死锁定了格雷。
“梁思明博士正准备用那台车床,把你的雷达方盒一点点切开。”
“从侧面,每一层只切零点一毫米。”
“我们会像剥洋葱一样,把里面的电路布局全部看清楚。”
格雷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冷哼一声。
“就算你看到了电路,你也找不到振荡器的核心参数。”
“没有参数,你发出的电波就是一堆乱码。”
林亿跨前一步,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栅栏。
“我不需要参数。”
“我要的是你的配合。”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块刚造出来的铅酸电池极板。
他把极板贴在格雷面前的木栅栏上。
“南渡的铅,孟蓬的酸。”
“这块电池能提供稳定的直流电。”
“如果我把它接在你的手指上,然后一点点增加电压。”
“你猜,大英帝国的意志,能不能扛得住这种持续的、高频的刺激?”
林亿的声音很轻,却让格雷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不是恐吓,这是一个工程师在讨论实验方案。
“你……你是个魔鬼。”
格雷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我是个生意人。”
林亿收起极板,整理了一下衣领。
“梁思明已经破解了你们的供电逻辑。”
“那个同步器里其实装了一个微型电磁铁,用来在特定频率下吸合触点。”
“只要我们绕过那个反馈回路,雷达就能转。”
“我来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告诉我,英国人在仰光港的潜艇航道频率。”
格雷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干什么?!”
“我想听听,那些在水底下的大家伙,是不是也在打呼噜。”
林亿转身走向出口。
“阿南,给他十分钟考虑。”
“十分钟后,如果他还不开口,就让梁先生开始‘剥洋葱’。”
“记得把那台高压整流器搬过来,我需要测试一下人体导电的极限数据。”
回到云顶雷达站。
梁思明正带着几个技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拆解下来的电路板。
“旅座,这东西的设计非常精巧。”
“英国人利用了真空管的阴极预热时间差,做了一个延时保护。”
“如果我们直接通电,第二个管子会先于第一个管子饱和,从而引发短路。”
梁思明指着一个绿色的电容。
“但我发现了一个漏洞。”
“如果我们用南渡产的这种高纯度铅板做一个简易的屏蔽罩,就能隔绝掉那个干扰信号。”
林亿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元件。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科技巅峰。
脆弱,却威力巨大。
“需要多久能出信号?”
“半小时。”
梁思明拿起电烙铁,熟练地化开了一团焊锡。
松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半小时后。
操作间里的荧光屏亮了起来。
那是一抹幽绿色的光,在黑暗中缓慢地扫过。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了有节奏的电流声。
赵明远疯狂地转动着调频旋钮。
“有了!有了!”
“方位270,距离一百二十公里!”
“信号很微弱,但非常有规律!”
林亿戴上耳机。
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某种金属摩擦感的“嗒、嗒”声。
不同于飞机的引擎,也不同于卡车的轰鸣。
这种声音更沉,像是从厚重的水层下透出来的。
“这是……声纳信号的二次谐波?”
梁思明凑过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旅座,这不是普通的电台。”
“这是长波通讯。”
“在咱们西边的海域里,有大家伙在活动。”
林亿摘下耳机,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安达曼海。
英国人的东方舰队。
看来南渡银矿的转让,真的让伦敦的那帮老爷们动了肝火。
“能锁定具体坐标吗?”
“不行,咱们现在只有一个基站,无法进行三角定位。”
赵明远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除非咱们在老挝的波廷庄园,再架一个副站。”
林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这是一个新的挑战。
雷达网的建立,比他预想的要迫切。
“陈俊。”
“在!”
“把那两台从海防港弄回来的卡车底盘,全部改成移动雷达站。”
“我要这‘眼睛’能跟着咱们的部队走。”
“另外。”
林亿看向苏婉仪。
“给路易发个私人电报。”
“问问他,法国人手里有没有淘汰的‘磁控管’。”
“告诉他,我可以拿十箱吗啡去换。”
苏婉仪点头记下。
林亿走出操作间,站在山顶。
远处的黑风谷依旧喷吐着黑烟。
那台孟蓬001号车床的切削声,仿佛成了这片土地的心跳。
他知道,随着这只“眼睛”的睁开,林家军正式进入了电磁博弈的战场。
这不再是简单的肉搏。
这是频率与波段的较量。
“旅座,格雷招了。”
阿南拎着那枚勋章走上来,脸上带着一抹冷酷。
“他给了三个频率。”
“其中一个是仰光指挥部与海面舰艇的紧急联络波段。”
“但他有个要求。”
林亿侧过头。
“他说他想吃一顿正宗的伦敦炸鱼薯条。”
林亿笑了。
“告诉炊事班,用咱们新炼出来的猪油,给他炸两条红河里的鲤鱼。”
“薯条没有,给他切两块土豆。”
“吃饱了,让他去教咱们的通讯兵,怎么分辨英国人的求救电码。”
林亿看向远方。
在那片看不见的电磁迷雾中,他已经捕捉到了猎物的呼吸。
大英帝国的枷锁虽然沉重,但只要找准了频率,一样能把它震碎。
工业的齿轮,正带着电火花,向着更深邃的领域碾压过去。
而孟蓬,将是这一切的起点。
风吹过山岗,雷达天线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它在窥视着这个世界,也在被这个世界窥视。
林亿握紧了拳头。
这场关于生存与扩张的博弈,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