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基地的跑道上,那道被吉普车犁出来的深沟还在冒着热气。
林亿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道黑色的橡胶擦痕。
指腹传来一阵粗糙的阻力感,那是熟胶在剧烈摩擦后产生的碎屑。
他捻起一点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股子浓烈的硫磺和炭黑混合的味道,钻进肺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旅座,这批胎加了百分之十五的炭黑,帘子布用的是咱们从法国人降落伞上拆下来的尼龙线。”
陈俊站在一旁,眼眶黑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手里的卡尺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指着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威利斯吉普车,声音颤抖。
“刚才张大彪那疯子开了个急转弯,轮胎没崩,轮毂也没变形。”
“咱们的硫化罐撑住了压力,这双‘鞋’,算是在这片林子里站稳了。”
林亿站起身,拍了掉手上的黑灰。
他转过头,看向那排整整齐齐停在仓库门口的Gmc十轮大卡车。
这些钢铁巨兽此前一直处于半瘫痪状态,不少车的轮胎已经磨到了露出钢丝的地步。
“全部换装。”
林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把库房里那三百条新胎全拿出来,给一团的卡车换上。”
“我要在天黑前,看到一支能跑起来的机械化纵队。”
苏婉仪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
她看着那些正被工兵们费力撬下的旧轮胎,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旅座,这三百条胎,耗光了咱们这个月六成的生胶储备,还有路易送来的最后一桶抗氧化剂。”
“如果不尽快拿下琅勃拉邦的橡胶仓库,咱们的工厂下周就得停工。”
林亿没有看她,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沾着机油的旧怀表。
指针指向下午两点。
“停工?”
林亿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只要咱们的轮子能转起来,全东南亚的橡胶林都是咱们的仓库。”
他猛地转身,看向正在不远处集合的突击一团。
张大彪正跨在一辆换了新胎的吉普车上,手里提着那挺双联装重机枪,脸上写满了嗜血的狂热。
在他身后,三十辆卡车排成了一条长龙,引擎同步轰鸣的声音,震得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
这是林家军的第一支机械化突击群。
虽然规模还很小,但在这一片靠大象和脚板走路的蛮荒之地,这就是闪电。
“李弥。”
林亿喊了一声。
一直蹲在路边阴影里抽闷烟的李弥,浑身一颤,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一排正在喷吐黑烟的卡车,眼神里满是苦涩。
“林师长,你这是要……大动干戈?”
李弥指了指那些卡车上架着的机枪,喉咙有些发干。
“不是大动干戈,是带你去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战争。”
林亿跳上领头的那辆吉普车,手握住方向盘。
“你的那帮兵,既然缴了枪,就得学会怎么当好一个搬运工。”
“跟在卡车后面跑,掉队的,就别回孟蓬吃红烧肉了。”
李弥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颓然地低下头,对着身后的副官挥了挥手。
两千多名被收编的残兵,此刻正背着沉重的背囊,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些钢铁怪物。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连路都修不平的地方,这个男人非要折腾这些烧油的铁疙瘩。
“出发!”
林亿猛地一挂挡,油门踩到底。
“轰——!”
V8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新轮胎在碎石地上抓出一片火星,吉普车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猎豹,猛地窜了出去。
后面,三十辆卡车同时起步。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震动。
黑色的烟柱在丛林上方汇聚成一条长龙,久久不散。
机械化行军的速度,远超李弥的想象。
仅仅一个小时,队伍就推进了二十公里。
这在以前,是他们需要走上一整天的路程。
林亿坐在车里,感受着底盘传来的反馈。
新轮胎的弹性很好,过滤掉了大部分细碎的颠簸,这意味着车轴的寿命能延长一倍。
这就是工业的魅力。
每一个微小的零件升级,换来的都是成倍的战争效率。
“旅座,前面有情况!”
步话机里传来阿南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嘈杂。
阿南带着狼群分队在前面开路,他们骑着从泰国警察手里缴获的摩托车,那是这支纵队的触角。
林亿拿起话筒:“说。”
“前方五公里,‘野象谷’。”
“当地的一支土着武装,大概五百人,在路上横了几棵大树,想收路费。”
“他们手里有几挺老式的马克沁,还有不少土炮。”
林亿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路费?”
他把话筒扔回仪表盘,反手拉动了腰间m1911的套筒。
“张大彪!”
“在!”
后车上传来张大彪兴奋的吼声。
“别停车。”
林亿的声音冷得像冰。
“用你的重机枪,把挡路的烂木头给我打碎。”
“至于那些想要钱的……”
林亿踩死油门,吉普车的车速再次提升。
“直接给我撞过去。”
“我要让他们知道,挡在林家军的轮子前面,需要什么样的代价。”
五公里的距离,在机械化的速度面前,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
野象谷的入口,几十个脸上涂着红泥、手里拿着长矛和土枪的土着,正兴奋地看着远处的黄尘。
在他们看来,那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那个被称为“象王”的头人,正坐在一棵横倒在路中央的柚木上,手里拎着一壶土酒。
然而,当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出转角时,象王的酒壶掉在了地上。
他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车。
更没见过车头上那挺正喷吐着长达半米火舌的四联装怪兽。
“哒哒哒哒哒——!!!”
12.7毫米的子弹,带着撕碎空气的尖啸,瞬间覆盖了整个谷口。
那棵直径一米的柚木,在重机枪的扫射下,像是一块被切开的豆腐,瞬间断成了几截。
木屑飞溅,鲜血横流。
象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随着那棵柚木一起,变成了满地的碎肉。
“冲过去!”
林亿死死把住方向盘,吉普车腾空而起,越过了残破的障碍物。
后面,三十辆卡车毫无减速的意思。
沉重的轮胎碾过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在红褐色的土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黑色橡胶印。
那是新时代的符号。
也是旧秩序的挽歌。
李弥跑在卡车的侧后方,他看着那些被瞬间抹平的土着武装,看着那些在泥土里翻滚的残肢断肢。
他的肺叶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心更凉。
他终于明白,林亿为什么要建工厂,为什么要造轮胎。
在这个男人眼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如果不跟上他的轮子,那就只能被碾碎在轮子底下。
没有第三种选择。
“旅座,全歼。”
阿南骑着摩托车,在车队旁并行,他的脸上溅了几点血迹,眼神依旧冷漠。
“缴获了一些金砂,还有几百斤象牙。”
“这些破烂留给后勤处理。”
林亿没有停车,他看着前方越来越宽阔的河谷。
那里,就是琅勃拉邦的门户。
“告诉弟兄们,加速。”
林亿看着后视镜里那些满脸震撼的新兵。
“天黑前,我要在南乌江边扎营。”
“我们要去拿回属于咱们的橡胶,还有那些法国人欠下的利息。”
夕阳将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片古老的、从未被机械惊扰过的丛林里,那一串串黑色的橡胶印,像是一条锁链,正在死死地勒住这片土地的咽喉。
林家军的机械化狂飙,才刚刚开始。
而这,仅仅是林亿构建“世界之锚”的第一步。
在那遥远的北方,在那还没被硝烟完全覆盖的边境线上,更多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惊恐地注视着这支突然崛起的钢铁怪兽。
风吹过野象谷,带走了血腥味,却吹不散那股子刺鼻的橡胶味。
那是工业文明,给这片蛮荒之地,打下的第一个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