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巴位山,像一头披着绿毛的死兽,趴在红河平原的边缘。
雾气锁住了山腰,只有几只秃鹫在林海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地方邪门。
当地向导走到山口就不敢动了,跪在地上烧香,嘴里念叨着“鬼兵借道”。
林亿没理会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坐在那头名为“坦克”的头象背上,手里拿着雷诺画的草图,目光穿透迷雾,盯着半山腰那片若隐若现的水泥建筑。
那不是鬼。
那是钱。
是tNt,是炮弹,是让他能在东南亚横着走的底气。
“雷诺。”
林亿喊了一声。
被绑在第二头大象背上的雷诺,此刻脸色苍白,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指着前面一条被藤蔓封死的碎石路,声音发颤。
“就……就是那儿。”
“1944年,日本人为了抵抗盟军轰炸,把设备搬进了山洞。后来……后来他们撤退时,封了洞口。”
“听说……里面留了诡雷。”
林亿合上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诡雷?
那是给活人留的。
对于他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来说,雷也是资源。
“张大彪。”
“有!”
张大彪从卡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那支已经被摸得油光锃亮的汤姆逊冲锋枪。
“带工兵营上去开路。”
“告诉弟兄们,招子放亮带点。”
“日本人阴得很,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是!”
……
路很难走。
几十年的雨水冲刷,让当年的军用公路变成了烂泥塘。
但大象这种生物,就是丛林里的坦克。
它们宽大的脚掌踩进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稳得像山。
一个小时后。
队伍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水泥掩体前。
掩体上方长满了杂草,只有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吃人的嘴。
门口立着一块烂了一半的木牌,上面隐约还能看到红色的日文警告:立入禁止。
“排雷。”
陈俊带着几个工兵摸了上去。
他现在不像个少爷,更像个老练的猎手。
手里拿着探雷针,一点点地刺探着脚下的泥土。
“叮。”
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陈俊扒开浮土,露出一颗锈迹斑斑的日式93式地雷。
引信还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绊线。
“好险。”
陈俊擦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地剪断了绊线,起出了地雷。
这种“土特产”,这一路上他们挖出了十几颗。
“进洞。”
林亿跳下象背,打开了手电筒。
光柱刺破了洞里的黑暗。
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那是硫磺和腐烂尸体混合的味道。
“咳咳咳……”
雷诺捂着鼻子,眼泪直流,“是硫磺……浓度很高。”
林亿没捂鼻子。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这股刺鼻的气味。
在他鼻子里,这不是臭味。
这是工业的香水。
洞很深。
两边堆满了当年日本人没来得及运走的物资箱。
大多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霉的军服和生锈的刺刀。
但林亿没看这些破烂。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洞穴深处,那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铅制容器。
铅室。
制造硫酸的核心设备。
虽然表面氧化发黑,虽然有些管道已经断裂。
但主体结构完好。
“宝贝啊……”
林亿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铅壁。
声音沉闷,厚实。
有了这东西,只要加上硫磺和硝石,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出硫酸和硝酸。
那就是炸药的母液。
“旅座!那边有死人!”
一个士兵突然喊道。
在铅室的背面,整整齐齐地坐着一排干尸。
他们穿着日军的黄呢子军服,手里握着武士刀,或者是南部手枪。
每个人的姿势都很安详,显然是切腹或者吞枪自杀的。
而在他们中间,摆着一个供桌。
桌上是一个早已干涸的清酒瓶,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富士山的樱花。
“切。”
张大彪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供桌,把那张照片踩进泥里。
“死鬼子,死了还占着老子的地盘。”
他看中了一把插在尸体肚子上的佐官刀,伸手就要去拔。
“别动!”
林亿突然喝止。
但晚了。
张大彪的手刚碰到刀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声响起。
那是连着尸体下面的一颗手雷引信。
“趴下!”
林亿猛地扑过去,把张大彪按倒在地。
“轰!”
一声闷响。
那具尸体被炸得粉碎,腐烂的骨头和弹片四处飞溅。
虽然年代久远,炸药受潮,威力不大。
但还是把张大彪的一条胳膊炸得血肉模糊。
“啊——!”
张大彪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蠢货!”
林亿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冷得吓人。
他走到张大彪面前,看着那条还在流血的胳膊。
万幸,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我说了多少次?”
林亿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这地方是鬼域。”
“贪小便宜,是要把命搭进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被吓傻了的士兵。
“都给我听着。”
“除了机器和矿石,这里的一针一线,谁也不许动。”
“谁再敢乱伸手,老子就把他的手剁了,留在这儿给鬼子陪葬!”
“是!”
士兵们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看那些所谓的战利品一眼。
苏婉仪提着医药箱跑过来,给张大彪包扎。
她的手很稳,动作麻利。
“忍着点。”
她把一瓶酒精倒在伤口上。
张大彪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能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着地面。
林亿没再管他。
他走到那个铅室前,转头看向雷诺。
“这玩意儿,能拆吗?”
雷诺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了一下连接处。
“能拆。是分段铸造的。”
“但是……太重了。每一段至少两吨。”
“而且,里面的残酸可能还没排干净,一旦泄漏……”
“没有但是。”
林亿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洞外那些正在甩鼻子的大象。
“我有二十头大象,还有三千个肯卖命的汉子。”
“就算是座山,我也能把它搬回孟蓬。”
林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充满野心的脸。
“动手。”
“把这几座塔给我拆了。”
“我要让它们在黑风谷,重新吐出酸雨。”
“我要用这酸雨,去浇灌出一朵名为tNt的恶之花。”
……
拆卸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工兵营的人像是蚂蚁搬家一样,用最原始的滚木和绳索,一点点地把那些巨大的铅塔肢解、移出山洞。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号子声和汗水。
甚至有两头大象因为负重过大,跪倒在泥地里,怎么打也不肯起来。
林亿让人给大象喂了盐水和红糖,又让人把卡车上的备用轮胎拆下来,垫在大象的膝盖下。
这不仅是机器。
这是命。
第三天黄昏。
最后一节铅塔被装上了特制的拖车。
车轮压得变了形,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亿站在山口,看着那长长的运输队,像是一条钢铁长龙,在夕阳下蜿蜒向西。
他知道。
稳了。
有了这套设备,再加上巴位山那储量惊人的硫磺矿。
孟蓬兵工厂,就不再只是个复装子弹的小作坊。
它将成为一座真正的军火母巢。
“旅座。”
阿南像个幽灵一样从林子里钻出来。
他手里抓着一只野兔,那是刚才顺手打的。
“路易那边来消息了。”
“说?”
“他说,河内那个总督,对咱们提供的‘特种矿石’很满意。”
“但是……”
阿南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气。
“他听说咱们在南乌江搞出了大动静,杀了马赛帮的人。”
“总督府里有人不高兴了。”
“说是要派个调查团,来孟蓬‘指导工作’。”
“指导工作?”
林亿笑了。
他接过阿南手里的野兔,拔出匕首,熟练地开膛破肚。
鲜血滴在草地上。
“好啊。”
“让他们来。”
林亿把处理好的兔子扔给警卫员。
“正好,咱们的tNt快出炉了。”
“还没听过响呢。”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当靶子,那咱们就别客气。”
“把这兔子烤了。”
“多放点辣子。”
“吃饱了,回去造炸药。”
风从巴位山吹过。
带着硫磺的味道,也带着即将到来的硝烟味。
林亿跨上吉普车。
身后的巴位山,重新陷入了死寂。
但那里的幽灵已经被唤醒。
它们将附身在每一颗林家军制造的炮弹上,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发出复仇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