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枪声传回孟蓬时,林亿正在看一张手绘的地图。
那是陈俊根据雷诺的口供,画出来的老挝北部矿产分布图。
“旅座,大胜。”
苏婉仪拿着战报走进来,脚步轻快,“突击营消耗子弹一万五千发,迫击炮弹四十发。毙敌四百余人,自身轻伤三人。山鹰帮……灭了。”
“一万五千发?”
林亿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
“败家子。”
嘴上骂着,他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不过,败得好。”
林亿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兵工厂烟囱正在冒着黑烟,那是力量的象征。
“这一仗打完,周围那帮土司和军阀,应该能老实一阵子了。”
“但是……”
林亿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婉仪,你发现问题了吗?”
苏婉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发现了。子弹消耗太快了。咱们现在的铜虽然够,但火药……路易送来的那十吨无烟火药,已经见底了。”
“没错。”
林亿转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桌子上。
“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这不仅是说打仗费钱,更是说打仗费资源。”
“我们现在是瘸腿走路。”
“铜有了,弹壳有了。但没有火药,没有炸药,这子弹就是个空壳子。”
“而且……”
林亿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标着“奠边府”的红圈。
“我们要扩建基地,要开山修路,要造炮弹。这些都离不开一样东西——tNt。”
“光靠买?路易那个胖子胃口越来越大,而且海防港的管控也越来越严。把脖子卡在别人手里,早晚得窒息。”
“那……怎么办?”苏婉仪有些发愁,“造炸药?那可是高科技,咱们这深山老林的,连个烧杯都没有。”
“没有就造。不懂就问。”
林亿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去把雷诺给我带过来。”
“这老小子既然是总工程师,肚子里肯定有点货。他不光会修机器,还得会玩化学。”
……
半小时后,兵工厂角落的一间小黑屋里。
雷诺正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台选矿机的齿轮。
他身上的西装早就变成了抹布,脸上全是油污,那副金丝眼镜也裂了一道缝。
但这几天,他的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不少。
因为林亿没骗他。
只要机器转得好,就有肉吃,有咖啡喝。对于一个技术宅来说,只要能摆弄机器,在哪里干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雷诺先生。”
林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从路易那里敲诈来的波尔多红酒。
“辛苦了。”
雷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林亿。
“林将军,机器运转正常。今天的铜精矿已经全部处理完了。你……你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请你喝酒。”
林亿拔掉软木塞,给雷诺倒了一杯。
酒香在充满机油味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雷诺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抓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酒。”他擦了擦嘴,眼神复杂,“说吧,你需要什么?只要不是让我去杀人,其他的……我可以考虑。”
“痛快。”
林亿笑了。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我要炸药。”
林亿直视着雷诺的眼睛。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化工厂。生产硫酸、硝酸,还有tNt。”
“你疯了!”
雷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周围潮湿的岩壁。
“在这里?在山洞里?建化工厂?”
“林,你这是在自杀!没有反应釜,没有耐酸泵,甚至没有温控设备!一旦发生爆炸或者泄漏,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焦炭!或者被毒气毒死!”
“我知道。”
林亿平静地点了点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所以,我需要你。”
“雷诺,你是巴黎理工学院的高材生。我知道你在1940年之前,曾经参与过法军在印度支那的军工建设。”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深。
“这附近,一定有你们当年留下的东西。比如……硫磺矿?或者是废弃的酸厂?”
雷诺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林亿,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
林亿凑近他,声音低沉而诱惑。
“重要的是,如果你帮我搞定这件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不杀你。”
林亿伸出一根手指。
“而且,我会给你建一个真正的实验室。给你最好的设备,给你足够的经费。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研究。”
“甚至,如果你干得好,我可以让你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雷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林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这个男人说到做到。
而且,作为一个工程师,那种在这个蛮荒之地从零开始建立工业体系的疯狂挑战,竟然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隐隐有些躁动。
这是魔鬼的诱惑。
但他拒绝不了。
“在……在以西五十公里的‘巴位山’。”
雷诺颓然地坐回地上,声音沙哑。
“那里有个日本人当年留下的硫磺矿。还有……几个废弃的反应塔。那是他们打算建火药厂的,后来没建成,就投降了。”
“很好。”
林亿拍了拍雷诺的肩膀,把剩下的半瓶红酒放在他面前。
“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带路。”
“我要让这大山,把它的血肉都吐出来。”
“只有炸药,才能让这片丛林低头。”
林亿转身走出房间。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
但在林亿眼里,这雨不是水。
那是即将流淌的酸液,是即将爆炸的硝烟,是林家军未来横扫东南亚的无穷动力。
工业化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