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停了,但雾气没散。
黑风谷的兵工厂里,那台巨大的冲压机像头断了气的铁牛,死寂地趴在黑暗中。
没了铜,它就是废铁。
陈俊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把锉刀,无意识地在一段废钢管上蹭着。
“滋啦、滋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听得人心烦意乱。
几十个技工靠在墙根,有人在抽旱烟,有人在擦拭满是油污的手。
都在等。
林亿坐在二楼的铁架子上,脚下是一堆烟头。
他没催,也没骂人。
在这片丛林里,急躁是最没用的情绪。
“旅座,三天了。”
苏婉仪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上来,里面是刚煮好的咖啡,那是路易送来的好货,加了炼乳,甜得发腻。
“阿南他们要是再不回来,炉子里的火就得灭了。重新升温,得耗半吨煤。”
林亿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感受着那股热气。
“灭不了。”
他指了指洞口的方向。
“听。”
苏婉仪愣了一下,侧过头。
除了发电机的轰鸣,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很沉。
像是某种巨兽踩在烂泥地里的闷响。
“咚……咚……”
地面微微震颤。
林亿站起身,把咖啡泼在栏杆外。
“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军靴踩得铁板哐哐作响。
“都起来!干活了!”
洞口。
迷雾被搅动。
率先钻出来的不是卡车,也不是吉普。
是一头大象。
一头浑身涂满泥浆的亚洲象,长鼻子上卷着一根粗大的原木,背上的藤筐里装满了暗红色的矿石。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足足二十多头大象,排成了一列长队,像是一支沉默的史前运输队。
在它们身后,才是几辆满身泥泞、保险杠都撞歪了的卡车。
阿南骑在头象的脖子上,浑身湿透,迷彩服被荆棘挂成了布条。
他看到林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旅座,车进不去矿场,路太烂。”
阿南拍了拍大象粗糙的脑门。
“我就找当地人借了这些大家伙。”
“铜精矿,五十吨。还有两台选矿机,拆散了驮回来的。”
林亿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藤筐里那些冰冷的石头。
这就是工业的血液。
“卸货!”
张大彪吼了一嗓子。
几百个早就等红了眼的苦力冲上去。
没有吊车,没有传送带。
全靠肩膀扛,靠手抬。
一筐筐沉重的铜矿石被倒进破碎机的进料口。
“轰隆隆——”
机器再次发出了咆哮。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响,更实。
那是吃饱了饭的动静。
卡车后斗的帆布被掀开。
里面绑着三个法国人。
两个年轻的,一脸惊恐,嘴里塞着破布。
还有一个年长的,戴着金丝眼镜,虽然满脸污泥,但眼神里透着股倔强和傲慢。
“这是那个矿场的总工程师,叫雷诺。”
阿南跳下来,把那把带血的匕首插回靴筒,“这老头骨头硬,杀了两个想逃跑的监工,他都没眨眼,还要跟我拼命。”
林亿走到雷诺面前。
阿南拔掉了雷诺嘴里的破布。
“你们这是强盗行径!是战争罪!”
雷诺用法语咆哮着,唾沫星子乱飞,“我是法兰西的公民!受日内瓦公约保护!你们不能……”
“砰!”
林亿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雷诺脚边的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一脸。
咆哮声戛然而止。
“雷诺先生,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林亿吹了吹枪口的烟,语气平淡。
“这里没有日内瓦,只有黑风谷。”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正在轰鸣的冲压机。
“那台机器,是日本人的。那台车床,是美国人的。现在的铜,是你们法国人的。”
林亿凑近雷诺,盯着他的眼睛。
“这就是个大熔炉。”
“你想进去当燃料,还是想当个烧火的?”
雷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凶狠的士兵。
那种知识分子的傲慢,在绝对的暴力面前,碎得稀烂。
“我……我是工程师。”
雷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会修机器。”
“很好。”
林亿收起枪,指了指那台正在空转的选矿机。
“它坏了。半小时内,修好它。”
“修好了,给肉吃,给咖啡喝。修不好……”
林亿没说后果。
但他身后的张大彪,已经把玩起了一把工兵铲,眼神不怀好意地在雷诺的脖子上比划。
雷诺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台机器。
“给他工具。”
林亿转身,看向陈俊。
“铜有了,人有了。”
“陈俊,我要产量。”
“现在的三千发不够。”
林亿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日产一万发。”
“这批铜吃完之前,如果达不到这个数,你自己去熔炉里待着。”
陈俊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没废话。
“加两个夜班。人歇机器不歇。”
他抓起一把刚出炉的黄铜弹壳,那是用新矿石熔炼出来的,色泽金黄,没有杂质。
“这批铜品位高,废品率能降到一成以下。”
“只要雷诺那老小子别耍花样,一万发,我有把握。”
林亿点了点头。
他走到洞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
看着那一头头正在卸货的大象,和那些轰鸣的现代机器。
一种荒谬却又真实的画面感冲击着视网膜。
这就是他的王国。
野蛮与文明交织,鲜血与钢铁共舞。
“苏婉仪。”
“在。”
“给陈泰去电。”
林亿吐出一口烟圈。
“告诉他,美国人的第二批设备,我要那个‘大家伙’。”
“大家伙?”苏婉仪愣了一下。
“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生产线。”
林亿的眼神变得幽深。
“光有子弹,那是打鸟的。”
“要想在这片丛林里立得住,得有重锤。”
“另外。”
林亿指了指那些大象。
“这些大家伙不错。力气大,吃草就能活,还不烧油。”
“组建一支‘象军运输队’。”
“以后这种烂路,还得靠它们。”
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丛林里的虫鸣。
第一批用老挝铜矿制造的子弹,正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滚落进铁皮箱。
那是清脆的、代表着死亡与权力的声音。
林家军的獠牙,正在这一刻,被一点点磨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