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河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吹得账本哗哗作响。
苏婉仪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指尖因为长时间触碰银元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灰。
她面前摆着三口大红木箱子。
一口装着“袁大头”,那是过路商贩交的税;一口装着法郎和金条,那是从黑市倒腾回来的利润;最后一口最轻,却最要命——那是满满一箱子刚提炼好的高纯度“云土”。
“旅座,这三天的账出来了。”
苏婉仪合上账本,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光是现大洋,就收了一万三千块。还有黄金一百二十两,法郎……大概能换两万美金。”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背对着她擦拭军靴的男人。
“这比咱们在桂系当正规军时,一个师的军饷还要多。”
林亿停下手中的动作,把那块沾了泥的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起,浑浊不堪。
“多吗?”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块大洋,拇指猛地一弹。
银币在空中翻滚,发出清脆的嗡鸣,最后稳稳落在他掌心。
“婉仪,你记住了。”
林亿把那块大洋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这玩意儿在和平年代叫钱,在乱世,这就是废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操场上进行刺杀训练的士兵。他们手里的枪五花八门,有汉阳造,有老套筒,也有刚缴获的mAS-36步枪。
“我们要把这些废铁,变成能杀人的钢。”
林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下午两点。
“路易的车队该到了。”
林亿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光。
“走,去橡胶园后山。”
“带上那箱黑土。”
……
橡胶园后山,是一片未经开垦的原始密林。
一条废弃的伐木道蜿蜒其中,两旁是两人高的茅草,风一吹,绿浪翻滚,藏得住千军万马。
三辆涂着法军迷彩的Gmc卡车,像三头笨重的犀牛,喘着粗气停在了空地上。
路易·博尔热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他没穿那身骚包的白色西装,换了一身便服,头上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显然,他也知道这笔买卖见不得光。
“林!我的朋友!”
路易看到林亿,张开双臂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贪婪的笑,“这一路可真不容易,为了避开宪兵队的检查,我绕了五十公里的山路!”
林亿没动,只是淡淡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辛苦特派员阁下。”
林亿的手指很凉,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温度。
“货呢?”
路易搓了搓手,回头打了个响指。
几个心腹手下立刻爬上卡车,掀开了帆布。
十几个墨绿色的长条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车斗里,箱体上印着白色的英文编号:U.S. ARmY。
“全套美式装备!”
路易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为了这批货,我可是动用了总督府的关系,从海防港的美国援助物资里截下来的!”
“m1卡宾枪三百支,汤姆逊冲锋枪五十支,还有……这可是宝贝。”
路易指着最后那个大箱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60毫米迫击炮,六门。炮弹两百发。”
林亿挑了挑眉。
这胖子,还真有点门道。
“验货。”
林亿一挥手。
张大彪带着几个老兵像狼一样扑了上去。
“咔嚓!”
撬棍插入木板缝隙,木屑纷飞。
盖板被掀开。
一股浓烈的枪油味混合着木头的清香扑面而来。
那是战争的味道。
箱子里,一支支崭新的m1卡宾枪静静地躺在油纸中,烤蓝的枪身泛着幽幽的冷光,枪托是上好的胡桃木,摸上去温润如玉。
张大彪的手都在抖。
他拿起一支枪,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哒!”
清脆,顺滑,没有一丝凝滞。
“好枪!旅座!全是新家伙!连出厂的黄油都没擦干净!”
张大彪兴奋得脸上的横肉都在乱颤,恨不得抱着枪亲一口。
林亿走过去,拿起一支汤姆逊冲锋枪,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
这就是底气。
“不错。”
林亿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路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特派员阁下果然信守承诺。”
路易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地盯着阿南手里提着的那个黑皮箱。
“那……我的货呢?”
林亿打了个响指。
阿南把皮箱放在卡车的引擎盖上,打开。
黑色的膏状物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路易扑过去,像条闻到肉味的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帝啊……这就是金钱的味道。”
他伸手想要去摸,却被林亿一把按住了箱盖。
“路易先生,别急。”
林亿的手按在皮箱上,力道不大,却让路易动弹不得。
“这批军火,我要了。”
“但是……”
林亿的目光越过路易,看向最后那辆卡车上还盖着帆布的一个角落。
“那下面藏着的东西,是不是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
路易的脸色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那……那是给第三团补充的备用零件,不是……”
“备用零件?”
林亿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对着那块帆布就是一枪。
“砰!”
帆布下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不是零件。
是钢板。
“张大彪!掀开!”
“是!”
张大彪几步窜上车,一把扯掉帆布。
露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那是一挺双联装的勃朗宁m2大口径重机枪。
也就是俗称的“老干妈”。
这玩意儿能打飞机,能把装甲车撕成碎片,打在人身上,那就是一团血雾。
“路易先生。”
林亿把玩着手里的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划过路易的眉心。
“您做生意,不太老实啊。”
“想留着这好东西,卖给谁?越盟?还是北边的军阀?”
路易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确实想私吞这挺重机枪,这可是紧俏货,能卖个天价。
“误会!全是误会!”
路易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是给您的!我想着……给您个惊喜!对,惊喜!”
“惊喜?”
林亿笑了。
他把那个装满鸦片的皮箱推到路易怀里。
“那我就笑纳了。”
“不过,既然是惊喜,那就得有回礼。”
林亿凑到路易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恶魔的低语。
“下个月,我要看到两部美制ScR-300步话机。”
“如果没有……”
林亿拍了拍路易那肥硕的脸颊。
“这箱子里装的,可能就不是黑土,而是特派员阁下的脑袋了。”
路易抱着沉甸甸的皮箱,浑身发软,连连点头。
“有!一定有!”
……
车队走了。
路易带着他的“黑金”逃命似的离开了这片丛林。
空地上,只剩下那堆成小山的军火箱。
林亿站在箱子前,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
“吹哨。”
“全军集合。”
十分钟后。
三千五百名士兵在操场上列队。
他们看着台上那一箱箱被撬开的军火,眼睛都直了。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装备。
“弟兄们!”
林亿踩在弹药箱上,手里高举着一支m1卡宾枪。
“以前,别人叫我们残兵,叫我们败寇。”
“因为我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穿的是破烂!”
“但今天!”
林亿猛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老子给你们换了牙!”
“从今天起,丛林突击团,全员换装美械!”
“火力支援营,迫击炮扩充到十门!”
“我要你们用手里的新家伙,去告诉这周围的所有人!”
林亿把枪口指向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震彻山谷。
“这片丛林的主人,换了!”
“万岁!万岁!”
吼声如雷。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野心,在钢铁与火药的刺激下,彻底爆发。
林亿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鸟枪换炮。
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这批装备,他终于可以把目光,投向那张地图上更远的地方了。
比如……那条连接着云南与越南的铁路动脉。
滇越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