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河畔的硝烟还没散尽,那股子焦糊味混着河泥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桥那头的弹坑还在冒烟,像个丑陋的伤疤,时刻提醒着过往的人:这儿换了天。
林亿坐在桥头临时搭建的凉棚里,手里那根雪茄已经烧了一半。他没抽,任由烟灰掉落在擦得锃亮的军靴上。
面前那张挂着“红河贸易公司河口办事处”牌子的木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交税的。
是来送礼的。
“林长官,这是小号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掌柜,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他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一口红木箱子,盖子半开,露出一片晃眼的白银和几匹上好的苏绣。
胖掌柜一边擦汗,一边偷瞄林亿的脸色。
以前那帮保安团的大爷们,最吃这一套。只要银子给足了,路条随手就开,甚至还能派两个兵护送一程。当然,半路会不会被“土匪”劫了,那就看命。
林亿眼皮都没抬。
他伸手,捏起箱子里的一块大洋,那是“袁大头”,吹一口气,放在耳边听了听响。
“好听吗?”林亿问。
“好听!好听!”胖掌柜点头如捣蒜,“全是足银的,一共两千块,孝敬林长官买茶喝。”
“两千块。”林亿把大洋扔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突然抬脚,一脚踹在那个红木箱子上。
“哐当!”
箱子翻了,大洋滚了一地,滴溜溜地乱转。
胖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肥肉乱颤:“长官饶命!长官饶命!是不是嫌少?我……我再加一千!”
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商贩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林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赵文山。”
“到!”赵文山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过来,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告诉他,咱们这儿的规矩。”
赵文山推了推眼镜,指着旁边那块刚竖起来的木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红河贸易公司第一条铁律:不收礼,只收税。”
“过境货物,按估值抽两成。交了税,给凭证,林家军保你一路平安。”
“不交税,或者想私下塞钱走后门的……”赵文山指了指桥头那个还在填土的弹坑,“那就是下场。”
胖掌柜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走南闯北,见过贪的,见过狠的,唯独没见过给钱不要,非要按规矩办事的军阀。
“这……这就行了?”胖掌柜结结巴巴地问,“不用……不用再打点别的兄弟了?”
林亿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一块沾了泥的大洋,在胖掌柜的袖口上擦了擦,然后塞进他的手里。
“拿着你的钱,去那边过磅、估值、交税。”
“记住,我林亿的枪,不打纳税人。”
胖掌柜捧着那块大洋,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让伙计把地上的钱收好,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赵文山的登记台。
半小时后。
胖掌柜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收据,站在了桥头。
那印章上刻着四个字:红河贸易。
“这就……过了?”他还是有点不敢信。
“陈俊!”林亿喊了一声。
那个曾经的陈家少爷,如今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作训服,背着那支杀过人的步枪,从队列里跑了出来。
他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怯懦,多了一层麻木的冷光。
“带一个班,送这支商队过桥,一直送到老街仓库。”林亿指了指胖掌柜的车队,“路上谁敢拦,不管是哪路神仙,直接开枪。”
“是!”陈俊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不像个少爷。
胖掌柜看着这群荷枪实弹的士兵,眼眶突然有点热。
这年头,做生意的就是肥羊。在哪儿都是被宰的份,交了钱还提心吊胆。
这还是头一回,交了钱,真有人把你当人看。
“谢……谢林长官!”胖掌柜冲着林亿深深作了个揖,然后大手一挥,“出发!”
车轮滚滚,碾过桥面的碎石。
第一笔生意,成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那些躲在远处观望的商贩们,看到胖掌柜的车队安然无恙地过了桥,还有正规军护送,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两成税虽然高,但比起被层层盘剥、甚至丢了性命,这简直就是良心价。
一时间,登记台前排起了长龙。
苏婉仪坐在赵文山旁边,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大米五千斤,估值大洋二百,税银四十。”
“桐油十桶,估值大洋三百,税银六十。”
“云土……五箱。”
苏婉仪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脸横肉的马帮头子。
那汉子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身后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常年走私贩毒的亡命徒。
“怎么?林长官不是说打开门做生意吗?”马帮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黑土,也是货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鸦片。
这玩意儿在边境线上虽然是硬通货,但也是最敏感的东西。
苏婉仪下意识地看向林亿。
林亿正靠在吉普车旁喝水。听到动静,他拧紧水壶盖,走了过来。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有力。
“黑土?”林亿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又看了一眼那个马帮头子。
“是货。”林亿点了点头。
马帮头子得意地笑了:“那就按规矩办,两成税,我交。”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大洋,往桌上一扔。
“慢着。”林亿伸手按住了那袋钱。
“怎么?林长官嫌少?”马帮头子眯起眼睛,手悄悄摸向了腰间。
“税是两成没错。”林亿的声音很平淡,“但这是特种货物。”
“在我这儿,黑土只能卖给一个人。”
林亿指了指自己。
“红河贸易公司,统购统销。”
“你的货,我全收了。价格按河内黑市价的七成算。”
“什么?!”马帮头子炸了,“七成?还要全收?林长官,你这胃口也太大了!这可是我要运到海防去给法国人的!”
“海防?”林亿冷笑一声,“你过得去吗?”
“老子有枪!有兄弟!”马帮头子猛地拔出驳壳枪,枪口指着林亿,“姓林的,别给脸不要脸!这南溪河上,还没人敢断我‘过江龙’的财路!”
“咔嚓!”
几乎是同一时间。
周围几十支mAS-36步枪齐刷刷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马帮的十几个人。
张大彪站在装甲车上,手里的重机枪已经压低了枪口。
马帮头子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反应这么快,而且那种杀气,根本不是普通保安团能比的。
林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就像看着一根烧火棍。
“过江龙?”
林亿突然出手。
快得像闪电。
他一把扣住马帮头子握枪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啊——!”马帮头子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林亿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让他跪在地上,然后捡起那把驳壳枪,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在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林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商贩。
“我再说一遍。”
“普通货物,两成税,保平安。”
“黑土、军火、盐巴,统购统销。”
“这就是规矩。”
“谁赞成?谁反对?”
马帮的那十几个手下,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大,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一个个丢下手里的刀枪,抱头蹲在了地上。
林亿低头看着那个疼得满脸冷汗的马帮头子。
“你的货,我收了。钱,照付。”
“人,我可以不杀。”
“但你拿枪指着我。”
林亿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在河谷中回荡。
马帮头子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就是代价。”
林亿把枪扔给身边的警卫员,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苏婉仪,给钱。把货入库。”
“下一个。”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年轻的长官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他是在通知。
在这片南溪河畔,只有他的枪,才是唯一的公道。
也是唯一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