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砸下,最后半寸圆钉没入门板。
陆明渊扔掉羊角锤,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过江!”
咆哮的乌江水撞在汽油桶上,溅起大片白沫。
几百个黄绿相间的废弃油桶,两两一组用粗铁丝死死捆扎,上面铺着临时拆来的门板。
这条长蛇在江面上下起伏,硬生生把湍急的天险连成了一线。
楚云锋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这座嘎吱作响的简易桥。
他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半截烟灰砸在了鞋面上也没察觉。
“明渊,这玩意儿……能过大炮?”
楚云锋指着江心那个随着波浪剧烈晃动的油桶,声音都在打飘。
“咱们的克虏伯车床底座就有两吨重,要是掉进江里,咱们兵工厂的家底可就全绝了!”
陆明渊掏出风衣口袋里的纯铜怀表,“啪”地一声按开表盖。
秒针滴答作响。
“初中物理,阿基米德浮力定律。”
他头也不抬,指着翻滚的江水。
“一个标准的200升汽油桶,完全浸没能提供两百公斤的浮力。”
“这座桥用了一千两百个桶,理论极限承重两百四十吨。”
陆明渊抬起眼皮,眼神冰冷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器。
“别说你那几台拆成零件的老旧车床,就算开个装甲连过来,也沉不下去。”
周围的警卫连战士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什么阿基米德,什么浮力定律。
他们只知道,这江面深得能吞人,而这位陆科长用一堆别人不要的破烂,硬生生变出了一条逃生的路。
雷啸天牵着一头骡子走了过来。
骡背上驮着沉重的机床底座,压得畜生直喘粗气。
“我先上!要死我先喂鱼!”
雷啸天咬牙切齿地踏上门板。
木板下沉了寸许。
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稳稳托住了人畜。
雷啸天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桥面虽然随波起伏,却死死扛住了重量。
“首长!能走!稳当得很!”
他在江心挥手大吼,嗓门盖过了水流的轰鸣。
楚云锋眼眶红了。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长龙般的队伍咆哮,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后勤团优先!把咱的兵工厂全带过去!快!”
十万大军化整为零。
辎重、伤员、主力。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钢铁洪流,踩着油桶拼凑的生命线,急速向北岸涌动。
钱布袋抱着装满美元现汇的小皮箱,踩在门板上双腿直打闪。
他死死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账本上的进出项数字,试图给自己壮胆。
赵刚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对岸。
“钱管家,睁眼!你这皮箱要是掉下去,陆科长能剥了咱们的皮!”
钱布袋一屁股瘫坐在北岸的泥地里,死死抱住皮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对岸的山头上。
几发流弹打在石头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敌人的先头营已经冲出树林。
黄皮子兵端着中正式步枪,嗷嗷叫着往下冲。
“陆科长!你先撤!”
赵刚端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趴在掩体后面急吼,枪机拉得哗啦作响。
陆明渊慢条斯理地合上怀表。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密密麻麻的追兵。
“赵刚,桥头那个红色的油桶,装了什么?”
“报告!按你的吩咐,那里面没装空气,塞了半桶烈性炸药,外加一包碎铁钉!”
陆明渊点点头。
“起爆吧。”
他转过身,将怀表塞进口袋,向着北边迈开步子。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峡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国军士兵,连同那段浮桥,直接被巨大的气浪掀上了半空。
火光冲天,水柱掀起十几米高。
残存的几百个汽油桶失去铁丝的束缚,散落开来,顺着湍急的乌江水向下游滚滚冲去。
天堑再次横亘在两军之间。
乌江南岸。
国军先头团团长气得将手里的望远镜狠狠砸在石头上。
镜片碎了一地。
他指着江面上飘零的碎木板,手指头哆嗦个不停。
“谁他娘的能告诉我,共军怎么变出这么多汽油桶的?”
副官低着头,声音发颤,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团座……好像是前阵子,花旗银行那个洋买办,给咱们防区倾销了一批劣质煤油……”
“这批废桶……就是咱们的人用两块大洋一个卖给废品站的……”
团长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泥坑里。
被人家用废品搭桥跑了不说,这废品还是他们自己倒卖出去的!
追击任务彻底泡汤,薛长官要是怪罪下来,他得掉脑袋。
……
几天后。
遵义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红军战士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根休整。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土,但眼睛里有光。
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把兵工厂的底子完整带出了薛岳的死亡封锁圈。
城内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钱布袋把算盘拨得劈啪作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陆科长,您真神了!”
他捧着账本,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一路强行军,咱们的印钞机、车床、两百两黄金底仓,还有那七万美金,一样没丢!”
“不仅没丢,您沿途还用白糖换大烟土,再拿烟土去套现,硬生生把三股国军民团的军需给掏空了!”
陆明渊坐在一把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袁大头。
银洋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现代供应链管理里,这叫物流损耗控制与资产重组。”
他将银元拍在桌面上。
“有钱,有工业母机,到了安全地带,咱们就能造出碾压薛伯陵的大炮。”
钱布袋听不懂“供应链”,但他懂钱。
他看向陆明渊的眼神,跟看财神爷塑像没两样,就差烧几炷香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云锋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密电。
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明渊,戴笠那边有动作了。”
楚云锋把电报拍在桌上。
“上海滩传来的消息。苏青禾通过青帮水路送来的那批磺胺和盘尼西林原材料,在汉口被军统扣了。”
陆明渊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溅在桌面上,他也没去擦。
“戴笠这是反应过来了。”
陆明渊放下茶杯。
“斩龙计划派出的杀手没能要我的命,他开始对我的资金链和供应链下手了。”
楚云锋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仅如此,潜伏在我们队伍里的那个王牌杀手,至今还没露出狐狸尾巴。”
“敌人在暗处,防不胜防啊。”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遵义城的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杀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试图切断我们的造血功能。”
他摸出一支红蓝铅笔,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既然戴笠想玩经济封锁,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资本反噬。”
“你打算怎么做?”楚云锋停下脚步。
“汉口是通商口岸。那批货,我是以花旗银行离岸公司的名义走的。”
陆明渊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
“国府强扣美资企业的合法财产,这在国际贸易上会引起什么样的外交施压,戴笠那个只懂暗杀的特务头子,显然还没算明白账。”
楚云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要借洋人的手,抽国民政府的脸?”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拿出纯铜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打仗就是算账。用规则坑死他们,比用子弹划算得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口令声。
雷啸天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报告陆科长!外围警戒部署完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遵义城。”
陆明渊点点头。
遵义。
这个西南小城,即将成为历史巨轮改变航向的地方。
这时,一名警卫员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他站定敬了个礼。
“陆科长!”
“首长让您马上过去开会!”
警卫员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那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
楚云锋神色一震。
他转头看向陆明渊,压低了声音。
“这次会议,事关红军的生死存亡,要确定下一步的战略大方向。”
陆明渊将红蓝铅笔塞进口袋。
他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将那块纯铜怀表贴身放好。
“走吧。”
他走向那座历史性的小楼。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清脆的声响。
“遵义会议,我作为列席代表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