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康宁正在凉亭喝茶,没了需要应付的人,舒适惬意。
殿下,秋实进来,镇北将军李义求见,说……说有要事相商。
康宁眸光微闪。李义,她军中的旧部,也是那日在朝堂上第一个为她发声的人。
让他去书房等,她起身,本宫换身衣裳便来。
她走向内室,脚步虽仍虚浮,却比往日稳健许多。休夫之后,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只是大周的长公主,玄甲军的统帅。
书房内,沉香袅袅。
李义站在紫檀木雕花屏风前,目光落在那道半掩的帘幕后。数月前,他随康宁从北疆回京述职,她还是那个策马长街、英姿飒爽的长公主。如今……
将军久等了。
帘幕轻掀,康宁扶着春华的手缓步走出。她身着月白家常衣裳,外罩一件银狐裘,面色仍是苍白,却比那日金銮殿上的将死之态好了些许。只是那双眼,依旧清亮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李义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
起来,康宁在软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李义起身,却不坐,只是站着打量她。他生得五大三粗,面如重枣,一双环眼却透着精细。北疆三年,他是康宁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作战勇猛,脾气火爆,也是唯一敢当面顶撞甚至跟她打架的人。
殿下,他开门见山,末将那日在朝堂上,看殿下咳血……可是真的?
康宁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李义,你还是这般直来直去。
末将不敢欺瞒殿下,李义声音低沉,军中兄弟们都在问,殿下到底如何了。玄甲军……不能没有殿下。
康宁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
她信李义。北疆三年,他们并肩作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是过命的交情。可正因为信他,才更不能告诉他实情。
本宫……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还能好。只是现在,比较虚弱。
李义眉头紧锁:比较虚弱?殿下,末将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您就给句准话,还能不能上战场?还能不能领兵?
康宁抬眸,目光灼灼,但不是现在。
她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公主府的花园,牡丹已经谢了,只剩残红满地。她望着那片萧瑟,声音淡漠:李义,京城的局势,比北疆的战场更凶险。本宫若好,便有人睡不着;本宫若不了,便有人坐不住。
李义瞳孔骤缩:殿下是说……
本宫什么都没说,康宁转身,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只是病了,病得很重,重到连床都下不了。你明白吗?
李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病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忽然懂了——殿下是在装病!那日金銮殿上的吐血,那副将死之态,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末将明白,他重重点头,殿下病重,需要静养。末将……末将回去便告诉兄弟们,殿下病得厉害,怕是……怕是不好了。
聪明,康宁轻笑,但还不够。
她走回软榻,从枕下摸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李义:这是本宫五年前组建的商队,名长风,由之前玄甲军的斥候小队长贺长风负责。他之前负伤不能继续待在军中,本宫就吩咐他组建了这支商队。明面上走南闯北做生意,实则替玄甲军搜集情报、采买物资。令牌在手,可调三千人马,十万两白银。
李义接过令牌,只觉重若千钧:殿下,这是……
防备皇帝给你使绊子,康宁声音淡淡,病重期间,军饷物资难免拖欠。你拿着这令牌,有需要可以去找贺长风支取,不必经过户部,不必看那些文官的脸色。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但记住,该要军饷的时候,决不能给他们拖欠的机会。玄甲军的兄弟们在北疆流血,朝廷若敢短了一分一毫,你便闹,闹到御史台,闹到金銮殿,闹到天下皆知。
末将遵命!
还有,康宁压低声音,联系沈照,让他看好北疆。若本宫所料不错,朝内不安稳,他们很快会有动作。告诉沈照,守好十三城,宁可战死,不可退让。本宫……很快会回去。
李义眼眶微红,单膝跪地,重重叩首:殿下放心,末将纵死,也保北疆无恙!
去吧,康宁挥手,记住,本宫的消息,传得越广越好。
李义退出公主府,翻身上马,眼圈通红,直奔玄甲军驻京大营。
当夜,长公主病重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镇北将军李义在酒肆中痛哭失声,说殿下咳血不止,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又说殿下临终托孤,将玄甲军托付给他,要他誓死守住北疆。
消息传入宫中,康元帝摔了茶盏;传入杨府,杨崇山眯起了眼睛;传入各大世家,人人自危,生怕这天下变了天。
而栖梧院内,康宁正倚在软榻上,听着暗卫的禀报,嘴角浮起冷笑。
殿下,李将军演得真好,春华一边剥葡萄一边笑道,那眼泪,那嗓门,奴婢在府里都听见了。
他若不真,如何骗得过那些老狐狸?康宁翻了一页话本,本宫这位好弟弟,此刻怕是正在宫中踱步,想着要不要来探病呢。
那殿下见不见?
康宁放下话本,当然要见。不见,他怎么放心?
话音未落,福伯匆匆来报:殿下,陛下驾到,已至府门!
康宁眸光微闪,随即躺下,将话本塞入枕下,又接过春华递来的帕子,在唇上按了按——帕子顿时染上一抹。
扶本宫起来,她声音虚弱,去迎驾。
康元帝踏入栖梧院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康宁被春华和秋实搀扶着,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得像一片落叶。她身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青色斗篷,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面色惨白,唇上却有一抹刺目的红——那是血,新鲜的血。
皇姐!康元帝快步上前,你怎么起来了?快,快躺下!
臣……参见陛下……康宁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被康元帝一把扶住。
都什么时候了,还行这些虚礼!康元帝看着她唇上的血迹,心中又惊又痛,怎么又咳血了?太医呢?传太医!
不必了……康宁虚弱地摇头,臣的病……臣自己知道……怕是……怕是好不了了……
她说着,身子一软,竟倒在康元帝怀中。康元帝大惊,连忙将她抱入房内,安置在床榻上。触手之处,只觉她瘦得惊人,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皇姐,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他声音发颤,朕那日见你,还不是……
陛下那日见的……是臣强撑的……康宁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臣不想……不想让陛下担心……可臣……真的撑不住了……
康元帝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只觉冰凉刺骨。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他们姐弟一同在御花园玩耍,为了护住摔下假山的他康宁摔断了胳膊,却咬着牙不哭,说皇姐不疼。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姐姐,比寻常男子还要刚强。
可如今,她却躺在这里,气若游丝,说撑不住了。
不会的,他声音沙哑,朕会寻遍天下名医,一定会治好你……
陛下,康宁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得可怕,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玄甲军……她喘息着,交给李义……臣信他……他能守住北疆……
康元帝眉头微皱。玄甲军是康宁的心腹,也是他最忌惮的势力。交给李义?那个莽夫?
皇姐,玄甲军是你的……
臣要死了……康宁打断他,声音陡然尖利,随即又虚弱下去,陛下……臣只求……只求北疆安稳……李义……是最好的人选……沈照太柔,其他将军可能不熟悉北地,怕顶不住北疆的风雪。
她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康元帝大惊,连忙替她擦拭:好,好,朕答应你,交给李义,朕这就下旨……
还有……康宁抓住他的衣袖,休夫之事……怕是惹了众怒……陛下……陛下要保重……
康元帝心中一痛。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他着想?
皇姐,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告诉朕,裴瑾……是不是该死?
康宁眸光微闪,随即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咎由自取……臣……不恨他……只恨……自己瞎了眼……
康元帝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姐姐,是真的变了。从前她爱恨分明,有仇必报;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是病糊涂了,还是……真的心死了?
你好好休息,他起身,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退出房间,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萧瑟,忽然对身边的太监道:去,传旨,裴瑾虽死,其罪难消。追夺功名,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陛下,太监一惊,这……裴瑾毕竟是驸马……
驸马?康元帝冷笑,他配吗?
他甩袖离去,没有看到,房内康宁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追夺功名,曝尸三日……她的好弟弟,这是在替她出气,还是在杀鸡儆猴,警告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无论如何,裴瑾这局棋,彻底结束了。
康元帝离去后,康宁昏迷了半日,直到黄昏才悠悠转醒。
春华端来药碗,低声道:殿下,李将军传来消息,说已联系沈照,北疆一切安好。另外……南方有急报。
南方?
洪灾,春华眉头紧锁,江淮一带暴雨连绵,淮河决堤,数十州县被淹,灾民已过百万。当地官员瞒报灾情,直到昨日才传入京城。
康宁眸光骤冷。瞒报?百万灾民?
取地图来。
春华展开江淮地图,康宁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那片被朱砂标注的汪洋上。淮河……她记得,前世也是这一年,淮河水患,朝廷赈灾不力,导致流民四起,最后竟酿成民变。
而那时,她正在裴瑾编织的温柔陷阱,忍着病痛折磨,忍着裴老夫人的针对,竟未察觉这场灾祸,直到民变爆发,才匆匆部署后领兵平叛。
殿下,春华担忧道,您还在病中,这灾情……
本宫知道,康宁揉了揉眉心,但本宫不能不管。
她指着地图上一处:这里是凤阳,太祖龙兴之地,若此处被淹,天下震动。还有这里,扬州,盐税重地,若盐场被毁,国库空虚。
陛下……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收到又如何?康宁冷笑,但本宫那位好弟弟,此刻怕是在想着如何推卸责任,如何找人背锅呢。
她顿了顿,忽然道:春华,去把长风商队的管事叫来。
殿下要……
赈灾,康宁眸光灼灼,本宫不能领兵,不能上朝,但本宫有钱,有人。长风商队走南闯北,最熟悉江淮一带的路况。本宫要他们……抢在朝廷之前,把粮食运进去。
可殿下,您还在……
所以本宫不能出面,康宁躺回床上,声音淡漠,让李义去办,以玄甲军的名义。就说……就说本宫临终托孤,不忍见百姓流离,特命玄甲军拨粮赈灾。
春华恍然大悟:殿下是要……收民心?
本宫是要救人,康宁闭上眼,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想起前世,民变之后,她带病去平叛,手上沾了无数百姓的血。那些面孔,那些哭喊,至今仍在梦中纠缠。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去吧,她挥手,记住,要快。朝廷的赈灾粮,至少半月才能到。我们要抢在这半月之内,稳住局势。
春华退下,康宁独自躺在黑暗中,望着帐顶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
装病,休夫,赈灾……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可算计得越多,她越觉得疲惫。这京城的旋涡,何时才能挣脱?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她侧首望去,只见乌云压城,暴雨倾盆而下。
南方,怕是更不好过了。
朝堂之上。
康元帝看着江淮的急报,面色铁青。百万灾民,淮河决堤,地方官员瞒报……每一条都足以让他龙颜震怒。
朕养你们何用!他将奏折摔在户部尚书脸上,灾情瞒报半月,朕竟今日才知!
户部尚书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臣……臣也是刚刚收到消息……
刚刚?康元帝冷笑,那朕问你,赈灾粮何时能到?
这……户部尚书额头冒汗,漕运已备,约……约半月可到……
半月?康元帝拍案,半月之后,灾民都死绝了!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文官们低着头,无人敢言。武将队列中,李义忽然出列:陛下,末将有本奏!
长公主殿下虽病重,却心系百姓。日前特命玄甲军,拨粮十万石,运往江淮赈灾。长风商队已先行出发,预计五日之内,首批粮食可达凤阳!
满朝哗然。
康元帝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殿下说,李义眼眶微红,她不能领兵上阵,却见不得百姓受苦。玄甲军的粮食,是兄弟们省下来的口粮,请陛下……不要怪罪。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康元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李义,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姐,病得真是时候。她不能上朝,不能领兵,却能以临终托孤之名,调动玄甲军的粮草,收买天下民心。
这是病糊涂了,还是……算计好了的?
陛下,崔相忽然出列,长公主仁心,可玄甲军粮草,乃军国之用,岂能私拨?臣以为……
宰相大人觉得,百姓饿死,天下便安稳了?李义冷笑,末将只知道,玄甲军守的是大周的疆土,护的是大周的百姓。若百姓都死了,守这疆土何用?
你……
够了,康元帝抬手,声音疲惫,李义说得对。皇姐仁心,朕心甚慰。传旨,玄甲军拨粮赈灾,功过相抵,不予追究。另,命户部加紧漕运,务必在十日之内,将赈灾粮运抵江淮!
陛下圣明!
朝臣们齐声高呼,康元帝却觉得,这声音无比刺耳。他看着李义,看着武将们脸上的敬佩,忽然明白,这一局,他又输了。
皇姐即便躺在病榻上,也能翻云覆雨,让满朝文武为她喝彩。
她真的病了吗?
康元帝望向长公主府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栖梧院内,康宁听着暗卫的禀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殿下,春华担忧道,陛下怕是会疑心……
让他疑心,康宁翻了一页话本,疑心才好。疑心,才会忌惮;忌惮,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望向窗外,暴雨已歇,天边露出一抹微光。南方的水患,北方的蛮族,朝堂的纷争……这一切,都在她的棋局之中。
春华,她忽然开口,去准备准备。本宫这,该了。
加重?
康宁闭上眼,陛下起了疑心,本宫便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去,把九转还魂丹拿来,本宫要服一剂猛药,让脉象更加紊乱,让太医都束手无策。
可那药……伤身……
伤身总比丢命强,康宁声音淡淡。
窗外,乌云散尽,阳光明媚。康宁躺在软榻上,望着那片金光,轻轻叹了口气。
裴瑾死了,杨家马上会迎来他的危机……下一步,该爆一个惊天大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