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木木就拖着那个装满五件样衣的旅行袋，叫了网约车直奔长宁职场。
一个多月没回来，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楼梯还是那道楼梯，连前台那盆长势喜人的发财树也还是老样子。
长宁职场的气氛比滨江慢半拍，滨江那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这边还在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运转。
木木走进行政部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恍惚，她曾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月，每天对着报销单和采购清单，而现在她带着五件样衣回来了，是来参赛的。
张蕾第一个看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手里那个大旅行袋上停了一下：“木木？你怎么来了？”
木木把旅行袋放下：“张蕾姐，我是来参加终稿比赛的。”
张蕾愣了一下：“参赛？哦～那个内部设计大赛！你进了终审？”
她的语气从惊讶转到惊喜，“衣服都带来了？让我看看。”
她站起来，帮木木腾出一块空桌面，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期待。
陈陈从保温杯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含着枸杞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木木！你终于回来了！”
然后冲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盯着那个旅行袋，“衣服在里面？我能看看吗？”
李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端着星巴克，没有站起来，她看了木木一眼，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像是不太关心，但木木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旅行袋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木木把旅行袋拉开，取出那件立领长衫拎在手里。
陈陈“哇”了一声，张蕾走过来，捏了捏领口的盘扣，点了点头：“好看的。”
李敏也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垂下去了，吸了一口星巴克，吸管在杯底刮出吱吱的声响。
九点十五分左右，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节奏分明，是许鑫和Vivian。
许鑫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行政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到木木了，她手里拿着一件斗篷正在展示给行政部的几个人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径直上三楼，而是转了个方向，朝行政部走了过来。
Vivian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平板，看到许鑫转向行政部的时候，她脸上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僵了一瞬，随即跟了上来。
“木木。”许鑫走到她面前，整间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张蕾坐直了，陈陈不敢喝了，李敏放下星巴克，抬起头。
“许总。”
许鑫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斗篷，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落在她脸上：“我看了你的初稿，还不错，加油。”
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怎么习惯说这种话。”
木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鑫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走过来，对她说“还不错，加油”。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公式化，最后只微微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Vivian站在许鑫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木木身上，她嘴角那抹标准的微笑还挂着，但眼睛却狠狠地剜了木木一眼，随即垂下眼睑，像是怕被人看穿眼底那团火。
她侧过头，看了李敏一眼，两个人没有对视，但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两根琴弦同时被拨了一下。
李敏坐在工位上，表情比刚才复杂了一点，手指在星巴克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没有抬头。
许鑫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两个女人的表情变化，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Vivian跟在他身后，走出行政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像是赶着离开这个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木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斗篷，许鑫说“还不错”，这三个字从老板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大段夸奖都有分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斗篷，灰蓝色的双面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暗扣从领口一直排到下摆，每一颗都是刘姐手工锁的眼。
陈陈凑过来，压低声音：“木木，许总居然主动来夸你！”
张蕾咳了一声，陈陈立刻闭嘴了，木木把斗篷放到袋子里，九点三十分，她要去一楼展示厅签到了。
一楼展示厅的门开着，木木走进去，眼前的布置让她微微一愣。
展厅被重新划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展示区，每个区域都配了几个人台，人台之间的距离大概两米，错落有致，既不会互相干扰，又能让评委绕着走一圈看清楚每件衣服的前后左右。
人台底座是统一的哑光黑色，高度从一米六到一米七不等，适合不同长度的衣服。
靠墙的位置有一排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标着号码，对应每个参赛者的作品编号，展厅尽头是一块投影幕布，大概是留给评委问答环节用的。
木木找到自己的展位：七号。上面贴着一张标签：“7号，木木”。
她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地把样衣从防尘袋里取出来。
立领长衫、FLowER dRESS、阔腿裤、披肩、斗篷，她按顺序穿在人台上，每穿一件就退后两步看看效果，调整领口、拉平裙摆、整理袖口的折边。
五件都穿好后，她站远了一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月白的立领长衫在最左边，旁边是灰蓝色的FLowER dRESS，阔腿裤和披肩挨着，最右边是那件斗篷。
色调从浅到深，廓形从紧到松，不急不慢地铺展开来。
木木把设计说明打印稿整齐地摆在展位前的长桌上，用一个小镇纸压住。
门口陆续有人进来，设计部的几个熟面孔，有她叫得出名字的，有她只是脸熟的。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旅行袋或挂着样衣，表情差不多：紧张里藏着一点兴奋，兴奋里压着一丝不安。
木木看到李芳的时候，李芳正低着头从门口走进来，依旧穿着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走向自己的展位：三号，离木木隔着好几个空位。
木木叫了一声：“李姐。”
李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地往人台上穿。
木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几件衣服的色调比她在工位上看到的更暗：深灰、藏蓝、近乎黑色的紫，隐约露出一抹红，但离得有点远，看得不是很清楚。
木木盯着那抹红看了几秒，心跳快了一下。
李芳的作品进了终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不可能不进。
但木木期待的，不是她进不进，是她的作品，那些暗色调里藏着亮色的设计，木木很想知道，这次比赛，李芳会拿出什么。
并不是想赢她，而是想看看，一个经历了那么多的人，会用什么方式告诉这个世界，她内心深处藏着的东西。
九点五十五分，评委们陆续就座。
展厅尽头的那排长桌后面，许鑫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周文武，右手边是沈若云，外聘专家Alex坐在最边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半长，扎了个小辫子，穿着一件黑色的亚麻外套，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展厅里的参赛选手已经到齐了，加上木木一共十个人。
有人站在自己的人台旁边紧张地捏手指，有人在翻设计说明默念，有人蹲下来检查裙摆有没有褶皱，空气里有股熨斗烫过的余温，混着面料和新纸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企划部的主持人站到投影幕前，清了清嗓子，宣读了比赛规则：“各位评委、参赛选手，终稿评审现在开始，本次评审分为两个环节：静态展示和现场问答。
静态展示环节，评委将依次观看每位选手的成衣作品，从设计创意、面料运用、工艺完成度、市场潜力四个维度进行打分，每个维度满分十分，共计四十分。
现场问答环节，每位选手有五分钟时间阐述设计理念，然后接受评委提问，时长不超过五分钟，评委将从表达清晰度、理念深度、现场反应三个维度打分，共计三十分。两个环节得分相加为最终成绩，满分七十分。”
主持人顿了一下，补充道：“此外，评委拥有额外加分权，每人手中有一张“特别认可卡”，可给任意一位选手加五分，理由由评委自行决定，每位评委限用一次。”
木木听到“特别认可卡”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五分，在七十分的总分里占比不大，但足以改变排名，她不知道谁会成为那个被额外眷顾的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指望那个。
“现在，静态展示开始，评委将自由观展，请选手在自己的展位前等候。”主持人退到一边。
许鑫站起来，其他三位评委跟着起身，散开。
木木站在自己的展位旁，看着评委们从一号展位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个人停留的时间不等，有的只看一眼就走了，有的会停下来摸一下面料，有的会翻看桌上的设计说明。
轮到李芳的展位了，三号。
许鑫走过去，在那几件暗色调的衣服前面站定，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看一眼就走，而是停了几秒，然后侧过身，从另一个角度看。
周文武跟在后面，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无表情，但木木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内侧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截红色的贴边。
沈若云拿起设计说明翻了翻，又放下，Alex蹲下来，看大衣下摆的缝线，站起来以后说了一句：“手工好。”三个字，语气没有起伏，但木木觉得那是很高的评价。
李芳站在自己的展位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就那么站着，她的表情很平，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期待。
评委们从李芳的展位离开，走向四号展位，沈若云停下来了。
那个展位是一位设计部的女同事，展示的是一组oL职业装，浅灰和藏蓝的搭配，版型利落，线条干净，是那种可以直接穿进办公室，开会见客户都不会出错的衣服。
沈若云拿起设计说明翻了翻，又蹲下来看了看裤脚折边的工艺，旁边的周文武也跟着多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木木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陈思思专攻职业装这一块，她做的oL装一直都很好卖。”陈思思站在人台旁边，微微笑着，不卑不亢。
六号展位是一位男设计师，展示的是日常t恤和卫衣的搭配系列，款式看起来简单，但细节很多：领口的拼接，袖口的罗纹变化，下摆的开叉设计，和左右的不对称设计，都是实穿又有小心思的处理。
外聘专家Alex在他展位前站了很久，用手摸了摸面料的质感，问了句：“这是丝光棉？”
男设计师点头：“双面丝光棉，正面哑光，反面有一点光泽，穿着舒适，也很好打理。”Alex没再说什么，但木木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木木的目光追着评委们的背影，心里在默默打分：oL装实用，但缺乏一点记忆点；t恤卫衣实穿，但设计感不够突出。
她不是评委，她不知道这些在分数上会差多少，但她知道，市场需要oL装，也需要好穿的t恤，但同时还需要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李芳的暗色调里藏着的那抹红，是她的喜鹊和盘扣，至于能不能被看到，不是她说了算的。
这时评委们朝木木这边走了过来，木木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立领长衫、FLowER dRESS、阔腿裤、披肩、斗篷，五件样衣在人台上安静地挂着，月白的、灰蓝的、藏青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等待着评委们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