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洗漱完躺到床上，她才拿起手机，发现邵云淼单独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是一条视频，附了句话：“今天上课的视频，你可以自己跟着先熟悉一下。”
她点开视频，音乐前奏一出来，就认出了那首歌：《havana》，拉丁节奏，慵懒中带着韧劲，卡点的地方很碎，肩膀、胯、手指，每个关节都要卡在切分音上，木木听了一遍，知道这首歌难的不是记动作，是把每一个点都卡准。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比划了，脑子里那几串音符还没走完，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一样睁不开了。
她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临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邵云淼发这条视频，是怕她落下太多？还是缺课的学员都会发？还没想不明白，意识就沉下去了。
周日一早，阳光还没照进窗户，木木已经在书桌前坐好，把平板、笔记本电脑、面料小样卡、设计说明打印稿一字排开。
今天她要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严谨、经得起挑剔的参赛档案，然后提交终稿。
她先打开平板，把五件衣服的正面、背面效果图重新过了一遍。
立领长衫的领弧、FLowER dRESS的后背省道、阔腿裤的裤脚绣花位置、披肩的盘扣尺寸、斗篷的暗扣间距，每一处修改都在图上标注了最终尺寸和工艺要求。
她放大局部，检查线条的流畅度，确认没有多余的节点或断点，又缩小到整体，看每件衣服的比例是否协调。
确认效果图无误后，她打开设计说明文档，逐字逐句地读。
灵感来源：外婆家屋檐上的喜鹊，记忆中的“喜上眉梢”。
色彩选择：月白、灰蓝、藏青、银、绯红，不是春天百花争艳的喧闹，而是春天早晨醒来，还躺在被窝里、窗户还没推开，就已经闻到的那一缕花香，你知道花已经开了。
面料运用：真丝绉缎的骨子、丝毛混纺的垂感、羊毛混纺的回弹、双面呢的挺括，每块面料都标注了克重、成分。
工艺要点：省道转移、贴边绣、手编盘扣、可拆卸暗扣、斜丝滚边。
她确认没有错别字，保存。
接下来是面料小样卡。
她把从妈妈仓库里带回来的面料小样一块一块地铺在桌上，每块下面垫一张白色卡纸。
用直尺量好间距，确保每块小样的位置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然后用双面胶小心地粘贴，压平，不留气泡。
每块小样旁边用黑色水笔标注：面料名称、成分、克重、使用款式。
立领长衫/披肩：真丝绉缎，100%桑蚕丝，280g。
FLowER dRESS：丝毛混纺，70%羊毛/30%桑蚕丝，320g。
阔腿裤：羊毛混纺，90%羊毛/10%锦纶，350g。
斗篷：双面呢，100%羊毛，480g。
写完后她用白纸盖住，压上几本厚书，让面料贴得更平整。
最后是成衣照片，她打开手机相册，华青昨天拍了几十张，她一张一张地翻，挑了很久，最后选出五张最能展示衣服特点和细节的。
她不想让评委看到自己的脸，这是公司内部大赛，评审里有人认识她，有人可能对她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她不想让脸影响任何判断，不管那是好感还是偏见，衣服是衣服，人是人，设计的好坏不该跟脸挂钩。
她用修图软件在每张照片的面部贴了一个圆滚滚的卡通橘猫头像，大大的眼睛，粉色的腮红，一脸无辜又神气的表情，五只橘猫排在一起，像是在替她参加比赛。
立领长衫那张，橘猫侧躺着，尾巴翘得老高；FLowER dRESS那张，橘猫端坐，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阔腿裤那张，橘猫站着，双手叉腰；斗篷那张，橘猫只露出半张脸，藏在斗篷的领口后面，像在躲猫猫。
木木看着那些橘猫，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想让照片看起来太严肃，橘猫替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还挺神气。
她又把每张照片的亮度调了半档，让白色背景更干净，但没有动衣服的颜色和线条，她只需要如实呈现，不需要修饰。
下午一点，她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封面页、设计说明、效果图（正面+背面）、成衣照片（每套一张）、面料小样卡扫描件，合并成一个pdF，命名为“木木_喜上眉梢_终稿”。
然后打开企划部发的提交链接，点上传，文件进度条从0%走到100%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只有那个进度条。
木木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屏幕上的“提交成功”四个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收件箱里那封自动回复的确认邮件。
她盯着那行“您的作品已收到，感谢参与”，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现在她只是想安静地坐一会儿，让自己从这一个月的高压里慢慢落下来，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把桌上一小块角落照得发亮，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手背上。
等待。接下来是漫长的、煎熬的等待。评审团要看多少份作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结果？邮件里写的是“终稿评审结果将于一周内公布”。
第二天上班，韩小敏看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
木木摇了摇头，她不想说自己半夜两点还在翻看手机里那几张照片，反复确认领口的盘扣是不是歪了、裙摆的折边是不是烫平了、斗篷的暗扣位置是不是真的对齐了。
周四下午，企划部的邮件终于来了，但不是结果，是通知，木木点开邮件，一字一句地读：
各位参赛选手：终稿评审环节将于本周五上午十点在长宁职场一楼展示厅举行。请所有入围终稿的选手携带成衣作品及设计说明纸质版到场。
现场将进行展示和评委问答，每位选手有五分钟时间阐述设计理念，并接受评委提问，请提前半小时到场签到。
木木把邮件读了两遍。
携带成衣：五件样衣已经挂在人民广场的衣橱里。
人台展示：长宁职场一楼的展示厅有几排挂衣杆和几个人台，几个月前的订货会就是在那里搭的展场，现在要把那里临时改成评审现场。
评委问答：五分钟阐述，接受提问，她不怕说话，怕的是被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周文武是评委之一，她想起他当初说她的设计“幼稚，还不如AI”，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
韩小敏探过头来：“什么邮件？你脸色又变了。”
木木把屏幕转给她看，韩小敏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周五上午？那不是明天吗？你衣服准备好了没有？设计说明打印了没有？谁帮你运过去？你穿什么去？”
木木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脑子发涨，她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她定了定神，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终稿内部评审，长宁职场，十点。”
华青很快回复：“加油，别紧张”。
下班后，木木直接回了人民广场，五件样衣在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取出来，重新检查。
立领长衫的盘扣，扣上，解开，再扣上，顺滑不卡。
FLowER dRESS的侧缝摸过去，没有死褶，线迹均匀。
阔腿裤的裤脚喜鹊，翻出来，银丝线在光下闪了一下，没有跳针。
披肩的流苏，每一根都顺直，没有打结。
斗篷的暗扣，五颗，从领口到下摆，一颗一颗按过去，扣合干脆，解开不费力。
她确认没有线头，没有污渍，没有褶皱，才重新装回防尘袋，挂好。
晚上，木木把设计说明打印出来，一式五份，装订好，放在帆布包里。
收拾完，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
她闭上眼，逼自己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穿得得体，还要站在那些评委面前，她要保持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