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木木坐地铁转公交,到了华青在郊区的面料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更像一个小型的面料博物馆,上千匹布按照材质、克重、颜色分门别类,码在十几米高的货架上,空气里有棉花和羊毛混合的味道,不过并不刺鼻。
华青已经等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外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库存清单。
“走吧,从立领长衫开始。”
华青转身往里走,步子很快,木木小跑着跟上去。
华青带她走到中厚纯棉坯布的区域,货架上并排挂着四五匹不同规格的坯布。
“32支、21支、40支,克重从180到300都有,你先摸摸看。”
木木伸出手,从最左边那匹开始,180克的布太薄,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做立领长衫会塌,她摇了摇头。
第二匹210克,稍微好一点,但攥在手里回弹太快,像橡皮筋,做披肩的领口会撑不住,她又摇了摇头。
第三匹32支、240克,手背贴上去,凉意刚好,不冰手,布面挺括但不扎手,回弹适中,没有化纤那种滑腻感,她用指甲在布边划了一道,纤维没有起毛,密度均匀,她又抓了一把,松开,回弹不快不慢,她把这一匹往旁边推了推,留着继续看后面的。
“再看看那个40支的。”华青没催她,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木木抽出第四匹,40支,克重260克。比32支的纱线细,布面更平整,但她摸了摸,觉得太密了,做披肩可以,做立领长衫会硬,穿上身像穿了层壳。
她在心里权衡了几秒,还是把240克那匹推到了最前面。“就这个,32支。”
华青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FLowER dRESS的粘胶纤维坯布在旁边一排货架上,粘胶纤维的垂感接近丝毛混纺,但价格便宜得多,适合做白坯。
华青从货架上扯下三匹不同厂家、不同克重的样布,铺在检验台上,一字排开。
“第一家,克重280,长丝,垂感好,但容易滑针,你摸摸。”
木木拎起一端,布像水一样往下淌,手指几乎捏不住,这样缝的时候布会跑偏,对新手不友好,她摇了摇头。
“第二家,克重300,短纤,手感偏涩,缝起来稳,但垂感差一点。”
木木用手背贴了贴,又抓了一把,垂感果然差了一截,拎起来能看到布面有细微的褶皱,不是她要的那种感觉。
“第三家,克重290,长丝加了一点氨纶,垂感好,也有筋骨。”
木木接过这匹,先拎起来看布面,光滑,她把布抖开,一端垂到地面,像水一样顺着她的指尖流下去,几乎没有褶皱,她蹲下来看布边的织法,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经纬密度。
“就这个。”木木肯定地说。
阔腿裤的薄毛呢区在仓库最里面,华青从货架上搬下两匹深色的布料,一匹藏青,一匹黑灰。
“藏青的含毛量百分之三十,克重320;黑灰的百分之四十,克重350,你选哪个?”
木木把两匹布铺在台上,先摸藏青的。320克,不厚不薄,手背贴上去有羊毛的微刺感,但不过分,她抓了一把,松开,回弹稳。
再看黑灰的,350克,更厚,也更硬挺,做阔腿裤会太板,走路时没有那种“带风”的感觉,她用指甲在布边划了一道,确认经纬密度,又在手臂上挂了一下,感受布面的垂度。
“藏蓝的,320克够了,350克会板。”
华青又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没说什么。
最麻烦的是斗篷的坯布,双面呢的替代方案是两层棉布叠缝。
华青从货架上抽了三匹中厚纯棉坯布,都是32支,但克重不同:240克、260克、280克。
木木把240克和260克叠在一起,用手掌按压,厚度接近双面呢,但边缘对不齐,差了几毫米。
她又试了260克和280克,厚度偏厚,按压时没有那种“弹”的感觉。
最后把240克和240克叠在一起,厚度刚刚好,边缘也对齐了,她用手掌按压了几下,又捏起一角晃了晃,听声音,闷的,不是脆的,接近双面呢的手感。
“就这两匹,一样的。”木木确定。
华青上前将两匹布的边缘用珠针固定了一圈,提醒木木:“缝的时候要留出缝份的余量,到时候多别几颗大头针,把两层布当成一层来修版。”
“好。”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木木的指尖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纤维,虎口被布边磨得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棉絮,还有些发干。
明明只是站在同一个地方,没有来回跑动,但眼睛要分辨布面的纹路和经纬密度,手要记住不同克重的回弹与垂感,脑子要同时在几匹布之间做减法,挑出那个“差一点就不行”的,舍弃那些“差不多”的。
每一个取舍都是一次精力消耗,比跑几公里还累人。
她想起小时候看妈妈在厂里挑料子,也是这么站在货架前,一匹一匹地摸,一匹一匹地比,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不就是块布吗?现在她懂了。
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别人看到的是款式和颜色,只有做衣服的人知道,从第一块布开始,就已经在跟“将就”较劲了。
将就一块布的克重,最后衣服的型就差了半分;将就一段纱线的密度,缝出来的线迹就不顺;将就一个微小的疵点,整件衣服就配不上那个“喜上眉梢”的名字。
木木不想将就,所以她站在这里,把指甲磨红,把虎口磨烫,把同一匹布反复看三遍,直到确定它就是自己要的那块。
华青把选好的坯布料号录入平板,每匹布裁了三米,在包装袋上贴好标签。
“白坯布成本低,做错了不心疼,你放开手脚试。这些布我让快递直接发到陈师傅那里,你下周去他那儿就能用上,省得你扛来扛去。”
木木愣了一下,她本来已经做好拎着大布袋挤地铁的准备,没想到妈妈都替她想好了。
华青在平板上又点了几下,确认了收货地址。
选完布料,华青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走吧,带你去吃饭,去思南路那家西班牙餐厅吧,小时候带你去吃过的。”
木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过很多地方,大多模糊成了背景板,只记得每次吃饭时妈妈都要接很长时间的电话,她一个人坐在旁边,用勺子把海鲜饭里的青豆一粒一粒挑出来。
车子拐进思南路,梧桐树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路面上。
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墨绿色的遮阳棚,白色墙面,门口的瓷砖上画着西班牙文的店名,华青订的位置靠窗,能看到街上偶尔经过的人。
服务员递上菜单,华青没看,直接点了几样:“海鲜饭、伊比利亚火腿、蒜蓉虾、橄榄油煎蘑菇,甜品等会儿再说。”
木木坐在对面,看着妈妈,觉得她点菜的架势和挑面料时一模一样,干脆、精准、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
海鲜饭端上来,藏红花染成金黄色的大虾和青口贝铺在表面,米饭吸饱了汤汁,锅巴焦脆,华青用大勺子给木木盛了一碗,然后把锅巴最脆的那块铲下来,放在她碗边。
“工作怎么样?”华青用叉子拨开一只大虾的壳,语气平淡。
木木嚼着锅巴,含混地说:“还行,行政部的事都熟了,新交了一个朋友,韩小敏,她消息灵通得很,公司里的事没有能瞒过她的。”
华青没抬头,继续剥虾:“没遇到什么麻烦?”
木木停顿了一下:“那个Vivian让我给她买咖啡,没给钱。”
华青抬起头看向她:“就这么算了?”
“嗯,想着第一次就算了,如果还有下次,我就说:Vivian姐,咖啡十八块,您是微信还是支付宝?”木木放下叉子,看着妈妈的脸。
华青把剥好的虾放在木木碗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如果她不回你呢?”
木木想了想:“那我就直接在公司群里问:Vivian姐,上次咖啡十八块还没转我,这次一起还是分开?”
华青看了她一眼:“群里有谁?”
“行政部、财务部、总裁办,大概三十几个人。”
华青没评价,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有些人在职场上欺负人,不是因为她多厉害,是因为她赌你不敢声张,你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她反而会怕了,倒不是怕你,是怕别人看清她是什么人。”
木木把那只剥好的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比她自己剥的甜。
“那个设计大赛,有没有信心?”华青切了一片火腿,薄得透光,搁在木木的盘子里。
“陈师傅那边觉得我的图画得还行。”木木嚼着火腿,咸鲜味在舌尖上化开,越说越快,“设计说明我也写好了,四百多字,妈你要看吗?”
华青摆摆手:“你自己觉得行就行,你首先要过自己这关。”
“我觉得行。”木木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至少是目前的我,能画出来的最好的了。”
华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斑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衬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木木,你觉得Vivian为什么要针对你?”华青忽然问。
木木愣了一下,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因为订货会上我坏了她的好事。”
“还有呢?”
“因为她怕许总注意到我?”
华青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她不针对你,也会针对别人,你是她在这个阶段遇到的、最适合下手的人,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要学会一件事,不要把别人的恶意,当成自己的错,她针对你,不是因为你特别,而是她需要一个靶子,有些人,每时每刻都得给自己找个假想敌,想清楚这一点,你就不会难受了。”
木木低着头,用叉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青豆,妈妈说对了。
她一直在想“我做错了什么”,但也许问题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Vivian需要一个人来让她觉得自己有控制力,而她恰巧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那我要不要跟她对着干?”木木问。
华青放下酒杯,看着木木:“你现在的任务是比赛,等你拿了奖,许鑫认识你了,其他部门的人也认识你了,那时候你再遇到这种事,不需要你跟她吵,自然有人替你说公道话。
“在这之前,少说,多做,别让她抓住你的把柄。”
木木把最后一口海鲜饭咽下去,擦了擦嘴。“妈,你怎么什么都懂?”
华青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懂,是吃过亏,吃够了,就懂了。甜品要吗?这家的焦糖布丁不错。”
木木点点头。
华青叫来服务员,加了两份焦糖布丁。
布丁端上来,表面一层薄脆的焦糖,用勺子轻轻一敲就裂开,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布丁,木木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微苦的焦糖尾调。
“妈,如果这次比赛我拿了奖。”木木开口,又停住了。
华青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说如果,拿了奖,我是不是就可以从行政部调去设计部了?”
华青放下勺子,想了想:“不一定,但你手里会多一张牌,许鑫看过你的作品,知道你不仅仅是行政助理,还有设计方面的才华,到那个时候,你可以自己去跟他提要求,底气会不一样。”
木木低着头,慢慢吃着布丁,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把这几周的委屈、疑惑、不安,都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布丁是甜的,焦糖是苦的,咽下去之后,嘴里剩下的是奶香。
华青买了单,拿起包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下周去陈师傅那边试白坯的时候,多拍几张照片发给我看看。”
“好。”木木清脆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