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晚上,木木准时出现在龙之梦的舞蹈工作室。
许杉杉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朝她挥手,丸子头扎得紧紧的,运动背心外罩了件荧光绿的外套,在暗紫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木木换了鞋,走到她旁边,把帆布包往角落一扔,开始拉伸。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八卦,有人蹲在地上刷手机。
木木弯腰触地,额头贴到膝盖,感受大腿肌肉被拉开的微酸。
没过一会,邵云淼提着他的蓝牙音箱晃进教室,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步子,但木木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白色的,鞋底是红色。
他拍了拍手,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上上周学了Flower上半段,今天学下半段,先跟一遍音乐,找找感觉。”他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还是那段带着异域风情的旋律,钢琴和轻快的打击乐交织。
木木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肩膀、胯、手臂,按照肌肉记忆走出上半段的动作。
开花手势做得很轻,不是散开,是“唰”的一下顿开,她练了一周,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想那个节点了。
副歌部分,她听到金智秀的声音唱出那句“? ???? ???”,身体自然地跟着往上延伸,手臂从胸前向外展开,像花瓣在风里张开,不需要用力,是松着松着就开了。
邵云淼在前面喊:“下半段,注意手部细节的变化,第二遍副歌的开花手势有停顿,不是连续顿,是顿—开—顿,先看一遍。”
他拆解了新的八拍,木木盯着他的手,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根手指的延伸方向都有明确的指向,但整体是松弛的,不是绷着劲儿做出来的。
她跟着比划了两遍,觉得下半段的节奏比上半段更碎,停顿的地方更多,是“唰—哒—唰”,像鼓点里的重拍,不是均匀的,是一下一下砸在节拍上的那种。
音乐再起,木木把注意力从自己的手脚上移开,试着去感受音乐的切分音。
第三遍副歌,她的开花手势顿早了,抢了半个拍。
第四遍,她晚了,手势还没打开,音乐已经过去了,她皱了皱眉头,稳了一下心神,跟着下一个八拍继续走。
她发现,这支舞下半段的魅力不在流畅,在那一瞬间的卡点,你抢了,晚了,都会错过花开瞬间的感觉。
跳到第五遍,她终于踩准了那个顿—开—顿的节点,不是刻意去卡的,是身体自己找到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儿,卡上了。
一节课下来,木木浑身是汗,t恤贴在背上,头发散了一半,许杉杉瘫在地板上,嘴里念叨着“我不行了”。
邵云淼和往常一样,晃晃悠悠走到木木和许杉杉面前,“这节课跳的不错,再多练几遍,节奏卡稳了,你手上开花的感觉就出来了。
木木点了点头,她没说自己已经找到那种感觉了,因为不是她脑子找到的,是身体自己卡上去的。
“走,楼下喝点东西,我请。”
木木犹豫了一下,觉得每次都让他请客不太好意思,“邵老师,这次我请吧,上次就是你付的。”
邵云淼摆摆手,话不多说,语气却不容商量:“再怎么样,也没有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
说完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三个人坐在楼下那家咖啡铺的角落里。许杉杉照例点了杨枝甘露,木木要了热的小黑杯,邵云淼依旧是冰美式。
“许杉杉你那个杨枝甘露,一杯下去热量顶半顿饭,喝完今天舞白跳了。”邵云淼瞥了眼许杉杉手里的那杯杨枝甘露,语气中带着点健身教练特有的职业病。
许杉杉连忙双手捂住杯子,好像邵云淼下一秒就要抢走似的:“邵老师,这是我活着的意义!”
邵云淼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木木那杯:“小黑杯可以,低卡低脂,还选了热的,女孩子喝热的对身体好,这个习惯保持住。”
木木握着暖暖的咖啡杯,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说,自己选热的不是因为懂养生,而是从小外婆总爱念叨“女孩子不要贪凉”,说得多了,就成了习惯。
如今被邵云淼这么一提,她忽然觉得,老一辈那些话,好像真的都很有道理。
许杉杉咬着吸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邵老师,你上周去杭州教课,那边的学生怎么样?”
“还行。”邵云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边工作室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同事,开了两年了,场地不大,但学员黏性高,他让我去带一节进阶课,顺便帮他看看学员的问题。”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杭州那边学员更认“名师”,也不是说我多有名,是我同事说“这是那个网上挺火的老师”,人家就愿意多看你两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平时在网上发些作品,就是跟着潮流拍点跳舞的视频,粉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太少,大家也就是图个热闹。”
许杉杉听他这么一说,频频点头:“对哦,你抖音上好几十万粉丝呢!我当初就是刷到你的视频才来报课的。”
她眨巴着眼睛,“那你怎么不自己开个工作室?名气也有了,粉丝也有,连外地的舞蹈室都跑来请你,说明你的名头已经立起来了啊。”
邵云淼被她说得呛了一下,咖啡差点咽不下去,他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多了一点无奈:“你以为开工作室那么容易?地段、装修、办证、招人、宣传、哪样不要钱?
龙之梦这边一个两百平的场地,月租加物业就要五六万,还不算水电和人工,前期装修起码二十万打底,加上流动资金,没有四五十万根本开不起来。”
他语气放低了一些,“而且风险也大,我认识的另一个朋友,自己开了个舞蹈室,头三个月人气还不错,他以为稳了,又投了二十万升级设备,结果第四个月旁边开了家连锁品牌,预售卡只卖他一半的价,学员哗啦啦全跑过去了,他现在还在还装修的贷款呢。”
他低头笑了笑,是看开了之后的淡然,“所以啊,我现在这样也挺好,在各个工作室教教课,平时自己拍点视频、攒攒粉,不用操心房租水电,不用给员工发工资,赚的不多,但够花。”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想过别的路子,比如在网上开直播课,不用场地,不用房租,一台手机就可以,现在好多舞蹈老师都这么干,有人光靠直播网课,一个月收入比实体工作室还高。”
许杉杉眼睛一亮:“那你可以啊!你粉丝那么多,开直播肯定有人看!”
邵云淼摇了摇头,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没那么简单,直播和录视频不一样,录视频你跳不好可以重来,剪辑的时候把失误卡掉,直播不行,你跳错了就是错了,说错话就是说错话了。”
他有些无奈地说,“说实话,我有点怕露脸,怕对着镜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习惯了在教室里面对面带课,能看到学员的表情,知道他们有没有跟上。
直播不一样,你面前只有一块屏幕,你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懂你的动作,不知道他们是在认真学还是在划水,那种感觉……像对着空气说话。”
许杉杉没再说话,换位思考一下,让她对着手机开直播,估计她也不敢。
木木能理解那种恐惧,她把设计图拿给周文武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怕被评价,怕被否定,怕自己不够好。
邵云淼话锋一转,“话说回来,说不想开自己的工作室那是假话,但像我这种普通工薪家庭,父母帮不上什么忙,启动资金全得靠自己攒,我算了算,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加上每个月到手的课时费,连龙之梦一个季度的房租都撑不住,更别说万一亏了,亏了就真的亏了,我不敢赌。”
他端起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所以就先这样吧。”
木木坐在对面,握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小黑杯,没有说话。
她听得出,邵云淼说“先这样吧”的时候,眼睛里是不甘心的,不是他不想飞,是他怕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坠落。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四五十万,对很多人来说可能不是小数目,但对妈妈华青而言,大概只是仓库里一批进口面料的周转款。
她知道妈妈公司的现金流有多稳,也听妈妈提过“遇到好的项目可以投”。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又算了一遍,四五十万、两百平的场地、二十万的装修、每个月的运营成本。
她没说话,只是把这个念头轻轻放进了心里那个“找机会再看”的角落。
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和邵云淼认识不过一个月,一起喝过几次东西,聊过几次天,她见过他在舞蹈室里的样子,却没见过他面对压力时的样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事,会不会算账、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提出的投资。
而且贸然提钱,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对有些人来说是冒犯,木木看得出来,邵云淼这个人骨子里是有些傲气的。
她看向邵云淼,明明还很年轻,唇角带着笑,眼底却已经学会了妥协,一个二十几岁的舞者,在不同城市之间穿梭,赚着按课时结算的辛苦钱,攒不够一间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却又不甘心一辈子只是“教教课”。
她懂那种感觉,她现在不也是窝在人民广场的老房子里,一笔一笔地画着设计图,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拿到的奖吗?这种“既要低头走路、又要抬头看天”的滋味,她太懂了。
邵云淼站起来,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转身对她们说了一句:“下周别迟到,下半段还没完,下周教完,你们应该就能自己跟音乐了。
木木点了点头,拿起帆布包站起身,她没有说出那个念头,她连自己的比赛都没跑完,怎么能去操心别人的赛道?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回人民广场的路上,地铁晃得她有点犯困,但脑子却停不下来,陈师傅今天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下周六来取纸样,带白坯布,我教你试坯。
纸样出来了只是第一步,试坯才是真正见功夫的时候,布是活的,纸是死的,剪裁缝制的过程才是设计从图变成衣的灵魂。
她到家后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摊开在书桌上,又将陈师傅叮嘱的那些话一字一字整理出来。
白坯布是试身用的,不需要好料子,但克重一定要接近最终面料的厚度,坯布太薄试出来的松量不准,太厚又会把版型撑变形。
立领长衫和披肩最终确定用真丝绉缎,哑光、有骨子、不贴肉,坯布就要选中厚纯棉,同样挺括但不僵硬。
FLowER dRESS用丝毛混纺,垂感好,坯布必须用粘胶纤维,飘度和重量都得对上。
阔腿裤是羊毛混纺,坯布选薄毛呢或厚棉麻。
最头疼的是斗篷,双面呢的坯布没处买,陈师傅出了个主意,两层棉布叠着缝,厚薄和撑力勉强能模仿出双面呢的状态,虽然不是完美方案,但对于白坯试身而言,已经够用了。
她把每一项都写在便签纸上,一条一条贴在显示器旁边,贴成整齐的一排,这些是下一步的重点任务。
木木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回家找料子,白坯布下周要带去陈师傅那儿试身,我想自己去摸一摸再定。”
华青回了条语音,语气比平时轻快,“好,明天带你去厂里挑,早点睡,明天要跑一天,没精神可不行。”
木木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