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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报了名之后,木木每天的工作又多了一项。

三周后初稿就要提交,看上去时间宽裕,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交出至少三套完整的设计,其实并不容易。

白天她要处理行政部堆积如山的报销单、采购合同、对账单,还要随时提防Vivian的临时召唤,只有晚上回到人民广场的老房子,关上书房的门,她才能把心思真正沉到设计里。

她原本想把Flower t直接放进参赛作品里,毕竟那件t恤是她无数个加班后的深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对她意义非凡。

但她很快否定了自己,t恤的载体太单薄了,廓形、结构、面料表现力的空间都有限。

Flower t必须改,要把它的灵魂抽出来,重新长成一件礼裙或一套西装,那朵“不着急开”的花,可以开在更隆重的版型上,用更好的面料,更讲究的剪裁。

它可以开在礼裙的腰线上,用丝缎的光泽托起花瓣的弧度,也可以开在西装的驳领内侧,用羊毛的挺括支撑花茎的力量。

到底该改成礼裙还是西装,她还没想好,礼裙太柔,西装太刚,她要的是那种“刚柔之间”的感觉。

至于另外一件,她翻开速写本,翻到大学时期获奖的那件“小欢喜”。

那是一件改良旗袍,月白色的底,从下摆到腰际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案,喜鹊不是大红大绿的那种,是深浅不一的靛蓝和鸦青,梅花是淡淡的绯色,整件衣服像一幅宋画,安静、克制、有留白。

评委给评语是:“传统与现代的优雅对话。”她当时觉得这是很高的评价,开心了好几天,可现在再看,那句话其实已经埋下了问题:只有“优雅”,没有“生动”。

喜鹊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飞,像列队的士兵,翅膀的角度都一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一只回头,没有一只低头啄羽,没有一只正要从枝头跳下来。

它们是绣样,是从《芥子园画谱》里描下来的,而不是她眼睛里看到的,屋檐下扑棱棱飞起来的那种。

她拿起铅笔,在旧稿旁边重新画了一行喜鹊,这次不是整齐排列,而是三五成群,有的低头啄羽,有的展翅欲飞,有的刚落在枝头,翅膀还没来得及收拢。

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的喜鹊,它们从来不是排队飞下来的,是“喳”的一声,从窝里飞出来,扑棱棱闹哄哄的,但那种乱是活的,带着一股鲜活劲儿。

木木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外婆说,喜鹊叫,好事到,小时候她不懂,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喜鹊本身就是好事,它们来了,就是春天来了,她要把这种感觉放进设计里。

不是让穿着的人去参加什么隆重场合的礼服,而是穿上之后走在街上,自己就会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莫名就轻快起来,脚步也变松快的那种衣服。

她将旗袍的版型重新设计成了立领长衫,不是传统旗袍的贴身廓形,而是微宽松的h型,下摆到小腿肚,两侧开叉,走路时若有风。

面料她打算用真丝混纺的重磅绉缎,有筋骨但不僵硬,垂感好,不会有紧绷感。

喜鹊不只是单纯地绣在衣服上,而是用同色系的丝线,一针一针地沿着衣襟的走向“走”下来,不是铺满,是点到为止。

你以为它在衣领,转头发现它在袖口;你以为它在胸前,低头看见它已经到了腰侧。

画完这件长衫,她思如泉涌,又顺手画了一条阔腿裤。

九分长,裤脚用月白色的丝线绣了一只小小的喜鹊,单独一只,停在裤脚内侧,只有走路时才会露出来,像是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穿着者自己的小欢喜。

木木靠在椅背上,看着满纸的喜鹊,她不是在做设计,她是在跟外婆说话,外婆走了好多年了,但她画这些喜鹊的时候,外婆好像就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囡囡画得好,喜鹊叫,好事到。”

木木的脑子里还有了构思,一件可拆卸的披肩,像云肩的变体,去掉繁复的装饰,线条更现代、更利落。

它可以披在立领长衫外面,下摆藏着一串喜鹊的羽毛,不是绣的,是用流苏和珠片做的,风一吹就会轻轻颤动,像喜鹊真的在扇翅膀。

她把这个想法草草画了几笔,标注了关键词:可拆卸,披肩、流苏、羽毛、珠片。

但这些还不够,邮件上写的是“三到五套的小系列”,至少还要再出一件。

木木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外婆压在樟木箱底的那件旧嫁衣,缎面已经泛黄了,绣线也褪了色,但那些盘金绣的凤凰和牡丹,在昏黄的灯光下还是很亮。

外婆说,那件嫁衣她只穿过一次,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穿过,压在箱底压了几十年。

木木小时候偷看过一次,觉得那件衣服花样繁复重工,但这不是她心里想要的,她想要一件可以被穿出去,穿到街上的嫁衣。

不,不是嫁衣,是“喜衣”。是那种你今天心情很好,想穿一件让自己觉得好看的,而且穿着舒服的衣服。

木木的铅笔落了下去,她在纸上画了一件可拆卸的斗篷式外套,立领,前短后长,后片像翅膀一样展开,但不是夸张的廓形,是那种走路时才会带起来的风。

斗篷的边缘用流苏和珠片做了一整圈,流苏是深浅不一的靛蓝色,珠片是哑光的月白色,风吹过来,它们会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斗篷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长马甲,V领,无袖,腰线用一根细皮带收住,利落、干练,像个随时可以奔赴任何地方的现代女性。

斗篷可卸,卸下来之后,里面那件马甲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造型。

穿上斗篷,她是古典的、有仪式感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

而脱下斗篷,她是现代的、不拖泥带水的、不想被定义的。

她把这件外套取名叫“喜翼”,喜鹊的翅膀,也是欢喜的羽翼。

木木画完最后一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立领长衫、阔腿裤、喜翼斗篷套装,加上Flower t修改版,四件核心款,够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速写本的全景,旁边配了一句话:小欢喜系列。四件套。

木木把这几件设计图在电脑屏幕上排成一排,看了又看,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划着,脑子里却冒出一个问题:光有图够吗?

她拿起手机,给大学时的导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公司内部设计大赛,只交设计图就行,还是最好做出样衣?”

发完又觉得唐突,晚上九点多打扰老师不太合适,没想到导师很快回了:“看比赛要求,如果只是概念赛,图就够了,但如果想拿奖,尤其是想投产,样衣是硬道理,图纸可以说服眼睛,样衣才能说服身体。”

木木盯着屏幕,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她重新点开大赛方案,翻到奖项设置那一栏,一等奖写着“公司资源支持将该系列投入试产”。

投入试产,不仅仅只是“考虑投入”,是白纸黑字写着“支持”,如果连样衣都没有,拿什么投入试产?

可做样衣没那么简单:版师、纸样、白坯、选料、车缝、整烫、修改,每一道工序都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她需要人,需要设备。

木木拨通了华青的电话。

“妈,睡了吗?”

“没。”华青的背景音很安静,大概是在书房看文件。

木木犹豫了一下,直接说了:“我报名的公司那个设计大赛,画了几件,但光有图可能不够,我想做样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木木以为妈妈要说“会不会太麻烦”,但华青只是说了一句:“发给我看看。”

木木把设计图的截图发了过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华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立领长衫的肩线可以再往外放两毫米,你收得太紧了,挂不住。

阔腿裤的裤脚喜鹊换银色丝线,月白色不够跳。

那个披肩的流苏,靛蓝换灰蓝,你现在的蓝太重了,会抢衣服本身的光。”

木木“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纠结的问号抛了出来:“妈,那件Flower t,我想改成礼裙或者西装,但礼裙太柔,西装太刚,我想要那种刚柔之间的感觉,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华青大概在看她发过去的Flower t图片,“礼裙吧,西装太板了,跟你这个系列的调性不搭。

但礼裙不能做那种拖地的大摆尾,穿不出门,也违背你画这件衣服的初心,做成小A摆,膝盖上下,行动方便,又不失礼服的仪式感。

腰线收一下,但不要收死,用省道转移的方式把余量藏在侧缝里,穿上身是贴的,脱下来是自然的。

面料不要缎面,缎面太亮,太有攻击性,用丝毛混纺,有光泽但柔和,垂感好,穿在身上不会飘。

那朵花,可以放在腰侧或者肩头,不要铺满,一朵就够了。”

木木的大脑飞快地转着,把妈妈说的每一条都记进了脑子里:小A摆、省道转移、丝毛混纺、一朵花、腰侧或肩头。

她正要开口说“好”,华青又补了一句:“你的设计风格你自己最清楚,我说的是技术上的建议,灵魂还是你拿捏,别我说什么都照收,要有自己的判断。”

木木笑了一下,妈妈永远是这样:给她最大的自由度,总是会让她“你自己做主”。

“我知道了,先改着,改完再发给你看。”

“好。”华青停顿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做样衣?”

“下周?我先把图改好,做样衣的话,我不知道去哪里找版师……”

“版师我认识,跟了我十年的老师傅,专做中式版型,明天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那件立领长衫和披肩的料子,我手头有几匹真丝绉缎和羊毛混纺,下周来我公司挑,看中哪块直接拿走,别在网上乱买,网上看的色卡和实物差两个度。”华青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木木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华青从来不问“你行不行”,从不质疑她的能力,给的是修改意见,是实际行动,用行动代替夸奖,用帮忙代替担心。

“妈……”

“别煽情。”华青打断了她,“做样衣的钱我先垫着,以后你拿了奖金还我,没拿奖金就当妈投资了。”

木木笑了,“好。谢谢妈。”

“早点睡,别熬夜,下周先把图改好再发我一遍。”华青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木木把妈妈说的每一条建议都记到了设计笔记里。

她打开Flower t的图层,选中了之前画的那件t恤轮廓,删掉,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开始画礼裙。

小A摆。膝上三公分,刚好盖住大腿最肉的位置,坐下不怕走光,站起来不显拖沓。

腰线用省道转移,她画了几条辅助线,顺着胸围的弧线往下走,把余量收进侧缝里。

花放在哪里?她在腰侧画了一朵,又删掉,换到了左肩头,肩膀是人身上最稳的地方,不常动,但每个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肩。

花在那里,最安静,也最容易被看到,不,不要最容易被看到。

她又把花从肩头移到了后背的腰线处,后腰,自己看不到,但别人看得到。

是那种你走过去之后,别人才会看到,她想要的就是那种“不着急”的感觉,不着急让人看到,但看到了就会记住。

画完最后一条线,她保存了文件,文件名“改成了“Flower_dress_v1”。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件安静的、小A摆的、后腰有一朵花的礼裙。

窗外,人民广场的灯光还是那么亮,她伸了个懒腰。

下周还要去面料市场,还要跟版师沟通,还要试白坯,一大堆事排着队等她,但她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兴奋的感觉,或许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