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木木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放下帆布包，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不再像上周那样，坐下之前先深吸一口气，做好“今天又要被使唤”的心理建设。
她的心情比上周轻快了不少。
木木正整理桌面，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端着水杯、拿着笔记本，鱼贯走向小会议室。
木木看了一眼时间，8点55分，她探过头，压低声音问对面的韩小敏：“周一也开管理会？”
韩小敏从电脑屏幕后面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咬着一块饼干：“周一是高层例会，各部门领导碰头，一般开到中午。”她嚼了两下咽下去，补了一句，“比周二的会短，周二才叫熬人。”
木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下头，继续核对上周剩下的报销单，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一项划掉一项。
十点半的时候，木木去茶水间，路过小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许鑫的声音，“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看到了，新的设计以月甚至以天的速度往外冒，AI生成的图案一天能出几千张，消费者的目光被拽来拽去，没一刻消停。
可我们公司呢？这半年提交上来的设计方案，有多少是在重复去年的套路？有多少有真正的“新意”？我翻来翻去，翻不出几件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
许鑫的声音停顿了一拍，“我不是要否定设计部的工作，但我想让更多人试一试，也许那些不是设计部的人，心里反而藏着我们最缺的东西！这次大赛，不限部门，不仅设计部可以参加，市场部可以参加，就算是行政部也可以参加。
我不想埋没任何一个可能的人才，只要有想法，有作品，就拿出来，不管是什么岗位，不管学了什么专业，我要看的是东西本身。”
木木端着水杯，在走廊拐角站了两秒，心跳快了起来，她没敢多听，快步走回了工位，可那句话“这次大赛”“行政部也可以参加”像一只蜜蜂钻进了她脑子里，嗡嗡嗡地盘旋，怎么都赶不走。
中午，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几位高层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开了两三个小时会之后的疲惫，没有揉眼睛的，没有捏后颈的，反而一个个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市场部王经理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技术总监说：“这次大赛的奖品很丰厚啊！”
技术总监笑着接了一句：“那也得拿得到才行。”
木木坐在工位上，听到这句“奖品很丰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许鑫从会议室里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没有加入任何人的讨论，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Vivian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文件夹换成了平板，正低头看着什么。
木木没有多看，她收回目光，低下头。
下午，韩小敏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凑到木木耳工位边，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公司打算内部办一个设计大赛，奖金挺多的，还有资源扶持。”
她吸了一大口爆爆珠，嚼了两下，补充道，“不仅有现金奖励，听说第一名，能跟老板一起去米兰时装周。”
说完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遗憾：“可惜我不懂设计，连素描都没学过，要不然我也去报名试试，管他能不能拿奖，至少凑个热闹，要是当年大学选修课我选了服装设计，那该多好，木木你说，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会画图，我也未必有那个胆子，参赛的全是设计部的大神，我一个行政部的小卡拉米，站到评审面前估计腿都软了。
木木手里的笔彻底停住了。
“米兰时装周”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安静了几个月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对某件事蠢蠢欲动的兴奋。
她想起大学时，每次比赛前她也是这样，心跳加速，手心发热，恨不得立刻冲到画板前，但毕业后，那种感觉被一封封拒信、一次次“不如AI”的评价、一点一点地磨没了。
“怎么样？你也动心了吧？”韩小敏晃了晃奶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木木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两秒，低下头：“你都说了设计部有大神，心动了又能怎样，不心动又能怎样。”
话虽这么说，但那颗种子已经被丢进土里，不管她承不承认，它都已经在那里了。
木木低下头继续写报销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拍，脑子里全是“米兰时装周”那几个字。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跟着妈妈跑过几次面料展，也去过国外旅行，但米兰不一样，那是每个学服装设计的人做梦都会梦见的地方。
现在，公司内部的设计大赛，第一名可以去米兰的奖励，这些字眼拼在一起，像一条从她工位脚下伸向远方的路，有人把路标立在了她看得见的地方，要不要迈出第一步，她自己决定。
她盯着电脑屏幕，努力把注意力拉回那张没写完的报销单上，数字、日期、项目名称，一个一个地敲进系统里。
她的手指很稳，但心里已经不那么稳了，她暗暗告诉自己：不急，搞清楚报名条件，看看自己够不够格，眼前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可那颗种子不管她怎么告诉自己“不急”，已经在土里悄悄地拱了拱，露出了一小截嫩绿的芽。
快下班时，电脑弹出新邮件提醒，木木点开邮箱，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是企划部刚发出来的大赛方案，接收人是：All。
主题一行大字：「素素·新生」内部设计大赛企划案 。
木木深吸了一口气，点开附件。
大赛主题： 「新生」以“再生、重塑、重新出发”为核心理念，设计三到五套的小系列。
参赛资格： 素素时尚全体员工，不限部门，不限岗位，不限专业背景，可个人参赛，也可组队（不超过三人）。
作品要求：
1. 提交一个完整系列的设计图稿（3-5套），包含正面、背面效果图，以及面料小样示意。
2. 附设计说明（300-500字），阐述灵感来源、色彩选择、面料运用及工艺要点。
3. 所有作品须为原创，不得抄袭或使用AI生成主体设计（AI可用于辅助灵感发散，但最终设计图须为手绘或数位手绘）。
奖项设置：
· 一等奖（1名）：与公司高层一同前往米兰时装周观摩学习 + 奖金人名币五万元+公司资源支持将该系列投入试产
· 二等奖（2名）：奖金人民币两万元 + 公司内部设计资源支持
· 三等奖（3名）：奖金人民币五千元+ 设计部导师一对一指导
· 入围奖（若干）：品牌定制礼包
（一等奖不仅仅只有现金奖，米兰两个字足以让任何学服装设计的人热血沸腾，木木攥了攥手指，继续往下看。）
时间安排：
· 报名截止：下周五
· 初稿提交：三周后
· 终稿评审：五周后
· 结果公布：第六周
评审团： 许鑫（总裁）、周文武（品牌总监）、沈若云（面料部经理）、外聘行业专家一名（Alex）。
特别说明： 本次大赛旨在挖掘内部潜力人才，获奖作品将有机会进入下一季产品开发计划。
木木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得很快，心跳快得几乎看不清字。第二遍，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第三遍，她的目光停在“不限部门”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行政部也可以，她现在就是行政部的。
她把邮件最小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也是科班出身，毕业设计拿过奖。可周文武一句“幼稚，不如AI”就把你踢出了设计部，逼得你不得不走曲线救国这条路。
现在呢？天天贴报销单、端茶倒水，手已经生疏了多久了？人家设计部的同事天天画图、审版、跟样衣，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另一个声音更大：你想不想从“行政助理”这个壳里破出来，做回设计师，你曲线救国的目的是什么？比赛不限部门，不限岗位，这不就是为你这种人准备的吗？
她想起许鑫在会议室里说的那段话，“也许那些不是设计科班出身的人，心里反而藏着我们最缺的东西。”
她不是“不是科班”，她是科班，但被打压、被否定。她心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个设计师的梦，还有这几个月所有被压着、被穿小鞋、被p图陷害的憋屈。
「新生」不只是设计的新生，是她自己的新生，从被人说“幼稚”的那个应届生，长出一个不会再被人轻易否定的自己。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公司内部要办设计大赛，不限部门，我想参加。”
华青几乎是秒回复：“那就去，需要什么支持跟妈说，你开口就行。”
木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妈妈没有问“你有把握吗”，没有问“你行不行”，只是说“那就去”、“需要支持就说”，好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那封邮件，这次她开始认真看每一项要求：三到五套，小系列，“新生”主题，原创，不得使用AI生成主体设计。
不得使用AI，木木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周文武当初说她的作品“幼稚，还不如AI”，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她好几个月。
现在规则明确写着“不得使用AI生成主体设计”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人替她撑了一下腰，又像是某种迟到的公正。
这是不是说明，在许鑫心里，真正重要的是人本身，是那些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AI可以一天出几千张图，但AI没有被穿小鞋的经历，没有被p过图，没有在凌晨的书桌前一边听《Flower》一边画一朵不着急开的花，所以AI画不出她的Flower t。
过去那句“幼稚”，也许是因为她的设计里没有“她”，那些图是好看的、聪明的，但它们没有生活的痕迹。
现在她有了，那些被打压被否定、被使唤、被p图、被扣绩效的日子，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画到凌晨的时光，那些从舞蹈室里悟出的“花不着急开”的瞬间，这些东西，像水，像肥，像土，一点一点地，让她的设计长出了根。
木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主题「新生」，她要在这个主题下，从自己的土壤里长出一整片花园。
下班前，她下载了报名表，点击打印。
去拿打印好的报名表路上，她忽然想起了李芳，那位被周文武抢了作品却从不争辩的女人，在设计部角落里画了十几年暗色调图纸，永远穿着黑色棉麻衬衫，铅笔咬得变形的人。
她的图色调很暗，暗得像阴天的海，却又会在袖口内侧藏着一小截鹅黄色。
木木很想问问她：你参加吗？
如果她不参加，木木也能理解，有些人不想站在赛场上被人评判，不是不敢，是不屑。
但如果她参加呢？木木忽然很好奇，李芳会设计出什么样的作品。
十几年的沉默、被抢走的奖杯、那些暗色调图纸里藏着的一抹抹亮色，如果这些东西被放进「新生」这个系列里，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定会比任何AI生成的东西都更有味道，因为那是用时间、用沉默、用不争换来的，AI学不会。
木木拿起打印好的报名表，折了两折，走回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