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走进设计部,工位上已经有好几位同事到岗了,她经过时微笑着和每个人点头打招呼。
除了陈思思笑着回了句“早”,其他人有的点点头,有的低着头像没看见,还有一位正对着电脑屏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木木也不在意,径自走到自己靠窗的工位坐下,没办法,谁让她在周文武面前是个小透明,职场就是这样,见人下菜碟,不受宠的,自然没人理。
她来到工位前,刚放下帆布包,余光扫到斜对面工位上的同事把手里一沓设计稿往下压了压,半塞进文件夹里,又用笔记本盖住了。
木木看得清清楚楚,她猜想那应该是已经画好的图,对方大概怕自己的创意被别人“借鉴”。
木木没说什么,坐下来低头翻开自己的速写本。
这种事她在学校里见过,这种事她在学校里就听过,不是陌生人偷你的创意,是你以为最熟的那个人,笑着说“你的图真好看,借我参考一下”,参考着参考着就成了她的。
毕设季的时候,班里出过好几档这样的事,最后闹到导师那里,各执一词,图也改了,关系也僵了。
没想到进了公司也一样,设计这行,灵感值钱,也最容易被顺手牵羊,她不怪人家防备,自己刚来不久,跟谁也不熟,人家凭什么信任她?
速写本翻到“繁花”那一页,盯着小雏菊的草图看了几秒,想起昨天陈师傅说要改的那些数字,袖笼弧线浅两公分,花丛密度减三分之一,开叉顶端打枣加固,领口罗纹改成1.8。
木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草图上,按陈师傅的建议一点一点地修改,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啃桑叶。
中午休息,陈思思过来叫她一起去吃饭,两人刚准备出门,木木扭头看见李芳也从工位上站起来往外走。
“芳姐,一起嘛?”木木叫了一声。
陈思思在旁边小声嘀咕:“她一直独来独往的,估计不会答应。”
话音还没落地,李芳看了看她俩,径直走过来:“一起吧。”陈思思抿了抿嘴,有点尴尬地没再吭声。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馄饨店,店面不大,几张方桌,墙上贴着菜单,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她们点了一碗馄饨,木木和陈思思坐一边,李芳坐对面,骨头汤底,葱花飘在上面,热气蒸得人脸发暖。
气氛有点闷,陈思思低头搅着馄饨,木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李芳先开了口:“木木,繁花那个系列,做得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自然,李芳算是木木半个师傅,问她设计的事,也不算唐突。
“有点眉目了,我打算做一件卫衣,用小雏菊做装饰。”木木回答得很老实。
李芳点点头,没作评价,陈思思倒来了兴趣,“小雏菊?但这次主题是繁花诶,会不会有点单调了?”
她“单调”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多少有点不太把小雏菊当回事的意思。
木木想了想:“也不算是吧,小雏菊一丛一丛地开,一朵挨一朵,挤满了也是繁花。”
她不想和陈思思纠结“小雏菊算不算花”这种问题,转过来问陈思思:“你呢?构思得怎么样了?”
陈思思叹了口气:“职业通勤装嘛,一贯传统刻板,要带花的元素还真是有点难,不过我打算保留传统西服的利落剪裁,在面料和细节上做文章,高腰设计,白色底布,面料采用高支棉混纺材质,点缀碎花图案,精致一点,不要太张扬。”
木木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听上去就很高级。”
陈思思笑了笑,李芳始终没怎么说话,低头吃馄饨。
木木注意她往碗里加醋,加了好几次,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琢磨她是不是口味偏重,又想这大概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不争不抢,其实骨子里是有自己脾气的。
馄饨吃到一半,气氛松动下来。
陈思思放下勺子,“你们这个周末干嘛了?我去了趟漫展,人山人海,差点没挤进去。”
木木来了点兴趣:“什么漫展?”
“就那个,在浦东办的,秋日动漫嘉年华,今年可热闹了,你知道《黑神话》吧?刚出的那个游戏。”
木木点头,她虽然不玩游戏,但最近朋友圈被刷屏了,满屏都是那只猴子。
“有人cos里面的角色?”木木问。
陈思思一拍桌子:“何止cos!我跟你讲,有人扮了天庭三大反骨,大圣、哪吒、杨戬,站在一起,那个气场,全场都在拍,尤其是那个二郎神,三只眼,开天眼的时候全场尖叫。”
木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中二,但也挺有意思的。
陈思思继续说:“还有几位小姐姐,扮的是蜘蛛精姐妹,衣服上的刺绣全是手工缝的,那个细节,我凑近看了好久,觉得比我们公司有些设计师出的稿子还精致。”
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木木忍不住笑了,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接茬。
她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漫展上那些cos服的工艺,刺绣、铠甲、流苏、披风,有些确实做得比成衣还讲究。
她看了一眼李芳,李芳低头吃着馄饨,没插话,像是对漫展不感兴趣。
“下次有漫展叫我。”木木说。
陈思思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感兴趣?”
木木点头,“看看那些cos服的工艺,说不定能有点灵感。”
她没说是什么灵感,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天庭三大反骨,大圣、哪吒、杨戬,三个人的服装风格完全不同,有铠甲有布衣有混搭。
李芳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说了一句:“馄饨不错。”
木木笑了笑,“嗯,是不错,下次还来这家。”
李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到点了。
走出店门,阳光正好,木木走在前头,听到身后陈思思问李芳:“芳姐,你这次繁花设计的怎么样了?”
李芳回答:“有点眉目了,你们下午要是没事,可以来看看。”语气平淡,既没有炫耀的意思,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
木木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陈思思显然有些意外,顿了顿才说:“好啊,那我下午过去看看。”
李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公司。
下午,木木趁着去茶水间倒水的功夫,绕到李芳的工位边,陈思思已经在了,站在李芳身后,探头看她桌上铺开的那张设计图。
木木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震。那是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廓形利落,线条干净,典型的李芳式克制。
但仔细看,风衣被分成左右两片,左边半片,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花朵,不是那种堆砌的繁复,是疏密有致的;右边半片,几乎素净,只在面料上做了镂空处理,镂空的形状是一瓣一瓣的花,从肩头往下,越往下越密,到衣摆处几乎连成一片完整的花形轮廓。
木木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秒,忽然明白过来,左半片和右半片,一明一暗,一实一虚。
“芳姐,你这个右边半片的镂空,做样衣的时候怎么做出来呢?”陈思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李芳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旁的空处随手画了个局部放大图:“用激光切割,先在面料上画出花瓣的轮廓,然后激光打孔,边缘做热封处理,这样不会散边。”
她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木木知道,这种工艺的难度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激光切割的精度,面料的厚薄,哪一样差一点,效果就出不来。
陈思思不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图,嘴唇抿着,大概在想自己的碎花白西装跟这件比起来,段位差了多少。
“芳姐,你这件风衣,做好了我想看看实物。”木木说。
李芳点头,“好。”
陈思思也跟了一句:“我也想看。”
李芳又点了点头。
木木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速写本又翻开到“繁花”那一页,她拿起铅笔,在袖口又添了两朵极小的花,用最浅的米白线,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两朵小花,心想,跟李芳的风衣比起来,她的卫衣还显得有点稚嫩。
但李芳做了十几年,她才做了几个月,她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静下心来,认真对待每一次设计,一点一点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
周三下班后,木木没有加班,路上买了三明治和小黑杯,一手拎一个。
人民广场灯光还是那么亮,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推开铁门,上楼,开门,换鞋,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洗了手,坐下,没打开速写本,而是拿起了平板。
点开邵云淼的直播间,还没开始,封面图上写着今晚的曲目:檀健次《Imma get it》。
木木不太熟悉这首歌,但既然他要教,她总得先有个数,她打开视频网站,搜了檀健次的舞台版。
前奏一出来,节奏就抓住了她,带着复古爵士味的放克,檀健次的舞步大开大合,动作干净利落,肩膀、胯、手指,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跟音乐对话。
木木盯着屏幕,看他做了一个从胸口到手臂再延伸到指尖的wave,像水波一样荡开,然后忽然一顿,停在一个干脆利落的定点上。
她把这段wave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在桌上跟着划拉。
八点整,直播间亮了,邵云淼坐在镜头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看着镜头。
他今天依旧像往常那样先说了一句:“欢迎大家来到淼的直播间”,然后直接放了一段音乐,站起来,退后两步,把《Imma get it》的副歌部分完整跳了一遍。
木木注意到他做那个wave的时候,不是从胸口到手臂的机械传导,是真的用身体在画一道弧。
弹幕疯狂刷屏。
“老师这个wave绝了!”
“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说“我不会”。”
“求慢放!”
邵云淼跳完,微微喘着气,回到镜头前,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今天我们就拆这个wave。”他开始慢放。
他不是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拆,而是把那个wave拆成三个关键帧,肩、肋、胯,每一个关键帧都停下来讲解。
“肩先动,不要提前送胯,肋是中间的传导,不要断,胯是最后的释放,不要收。”
他站起来,用极慢的速度做了一遍,每一个关节的启动都喊拍子:“一,肩、二,肋、三,胯。”他把动作拆得很细,反复示范。
木木跟着他的口令,站起来试着做了一遍,身体有点不听使唤,但她脑子里记住了那个顺序:肩、肋、胯。
拆解完wave,邵云淼回到镜头前,喝了一口水,弹幕密密麻麻刷过去,他只回复那些问动作的,不闲聊,不套近乎。
弹幕有人刷“老师今天穿的新卫衣吗?好看!求链接。”
邵云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说了一句:“朋友送的。”
木木这才认出来,邵云淼今天穿得是她从米兰带回来的那件卫衣。
直播结束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许杉杉在三人群里发消息:“邵老师今天的wave绝了!我看了十遍!”
接着又跟了一条:“这周直播数据又涨了,最高在线一千五!”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木木看到邵云淼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她点进去,他单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卫衣穿了,谢谢。”
木木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想了想,打了一个“好看”。
邵云淼那边没再回复。
木木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关掉平板,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是那个wave,像三道弧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那丛小雏菊,拿起笔,在花蕊旁边加了三道弧线,标注了三个字:肩、肋、胯。
她觉得,花从蕊里长出来,也是这样的顺序:先动,再传导,最后释放。
然后她明白了,她缺的不是花蕊的绣法,也不是花瓣的密度,是花与花之间的“动势”。
那些花不能是静态地贴在卫衣上,它们得有从花蕊向外蔓延的劲儿,像跳舞时那个wave一样,一波一波地荡开,荡到肩头,荡到袖口,越荡越散,越散越淡。
她拿起笔,在速写本上飞快调整,从右胸偏下的花蕊出发,向右肩走一条弧线,像wave一样荡过去,在肩头聚成最密的一丛,然后散落到袖口。
左边不做对称,在左胸下方点缀两三朵极小的,作为呼应。
她画完,退后两步看,觉得这次感觉对了,不是繁花似锦,是花开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