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师傅家出来,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陆炎走在木木旁边,侧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店铺招牌,忽然开口:“晚上在外面吃吧,你选地方,我请客。”
木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不行,王姨肯定在家做了饭,不回去吃她会伤心的,她一个人忙了一下午,我们都不回去,她心里会不好受。”
陆炎想了想,说:“要不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就说让她也歇一晚,别做了,看她什么反应。”
木木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王姨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王姨接起来,背景音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木木啊,什么时候回来?红烧肉刚准备下锅,你们到家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木木有点不忍心:“王姨,今晚我和陆炎在外面吃,您别做了,早点休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锅铲的声音停了。
“怎么了?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你们胃口?”王姨的声音低落了下来。
木木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您做的很好吃,就是今天在外面办事晚了,有点饿,想就近吃点,您别多想。”
王姨“哦”了一声,语气还是闷闷的:“那行吧,我把红烧肉冻起来,明天吃。”
木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屏幕,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陆炎站在旁边,轻声问:“王姨没说什么吧?”
木木摇头:“没有。”
两人在路口停下,等红灯,木木看着对面马路那排亮着灯的店铺,想了想,问他:“你想吃什么?本帮菜还是别的?”
陆炎说:“你定,你平时爱吃什么?”
木木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两个选项:一家是她常去的老字号,开在弄堂里,门面不起眼但味道正宗;另一家是最近很火的“三号仓库”,装修像太空舱,菜品摆盘精致,更适合拍照发朋友圈。
陆炎会喜欢哪种?他应该不会对那种网红店感兴趣,一个在部队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大概更习惯实在的东西。
而且去那种地方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一打,怎么看怎么像约会,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去老字号吧,南翔馒头店,小笼包正宗,尝尝?”
陆炎点头:“好。”
两人过了两三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马路,店面不大,门口排着队,但不长,空气里飘着肉馅和醋的香味。
木木去占位子,陆炎去排队点单,木木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他在队伍里站得笔直,周围的人都低头看手机,只有他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墙上的菜单牌上。
陆炎点完单回来:“小笼包要等,先喝点茶。”
说完拎起茶壶,替木木把面前的茶杯斟满,木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一般,有点苦,她没说什么,只垂下眼,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没一会小笼包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
陆炎夹了一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汤汁涌出来,有点烫,他眉头皱了皱。
木木忍不住笑了,“小笼包的正确吃法,先咬一小口,把汤喝了再蘸醋。”她示范了一个,动作熟练。
陆炎学着她的样子,果然没再烫到,连吃了三个,才抬头说了一句:“好吃。”
木木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慢慢嚼着,忽然想起还不太了解陆炎,便随口问:“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南方人。”
陆炎放下筷子,说:“京城人,家在朝阳那边。”
木木有些意外,她一直知道他是北方人,但没想到是京城。“怪不得你说话偶尔带儿化音。”陆炎笑了笑,没否认。
说起京城,木木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烤鸭、涮羊肉、豆汁儿。
她好奇地问:“你们京城人是不是都爱喝豆汁儿?”
陆炎摇头,“也不是每个人都喝得惯,像我虽然喝得惯,但谈不上多喜欢。”
木木想象他坐在小店里喝豆汁儿的样子,觉得有点违和。
“那京城还有什么好吃的?”
陆炎想了想,扳着手指数:“炒肝、爆肚、炸酱面、门钉肉饼、驴打滚……”
他看着木木,“好吃的可多了,你以后去京城,如果我也刚好在,我带你去吃。”
这话说得不算郑重,但也不像客套,木木垂下眼睛,夹了一个小笼包送到嘴里,含混地说:“好啊。”
陆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木木也没再问,又夹了一个小笼包,蘸了醋,塞进嘴里,醋的酸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从店里出来,夜风裹着秋天的凉意,木木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陆炎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你明天几点走?”陆炎说:“下午一点。”
木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明早我开车送你去公司吧。”陆炎说。
木木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地铁很方便的,浦东到长宁不算远。”
陆炎坚持:“早高峰地铁太挤了,开车走高架很快的。”
木木想了想,没再推辞:“好吧。”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木木低着头,陆炎也没说话,但始终走在她左边,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过的车辆,像是确认没有危险,木木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他的右边。
回到家,王姨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进门,站起来问:“回来啦,我给你们热汤。”
木木连忙摆手,“不用了,吃饱了,您别忙了。”
王姨又看了一眼陆炎,陆炎也点头说“不用了”,王姨这才放心地坐回去。
木木上楼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炎正站在客厅里跟王姨说话,木木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王姨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来是陆炎说什么在逗她开心。
木木弯了弯嘴角,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木木下楼时,陆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一碟刚出锅的油条,一盘微黄的粢饭糕,一碗热豆浆,还有两只白煮蛋。
陆炎正拿着油条蘸酱油,动作不紧不慢,木木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咔嚓一声。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半。”
“这么早?”
“习惯了。”陆炎把白煮蛋在桌上磕了磕,剥了壳,放在木木碗边。
木木看了他一眼,把那个蛋吃了,又喝了一碗豆浆,豆浆烫,她小口小口地抿着,陆炎安静地吃着早饭,偶尔看她一眼。
王姨从厨房探出头,“够不够?不够还有粥。”
木木说够了,陆炎也说够了,王姨这才笑眯眯地缩回去。
吃完饭,陆炎开车送木木上班,周一早高峰,高架上车流密集,走走停停。
木木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轮廓,没有说话。
陆炎也没开口,车里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沙漠地区的局势,措辞谨慎,字里行间透着说不清的紧张。
木木的余光瞥见陆炎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继续看向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轮廓,她没有问陆炎关于局势的问题,华青很早以前就教会她,不该问的不要问,有些话问了,对方为难,自己也没必要知道。
播音员平稳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把那些敏感的字句一卷而过,只剩下淡淡的电流杂音。
下了高架,拐进公司附近的马路,木木说:“前面那个路口靠边停就行。”
陆炎打了转向灯,慢慢靠边,停在一排梧桐树荫下,木木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侧过头说:“我到了,陆哥再见。”
陆炎“嗯”了一声。
木木推开门下了车,朝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木木。”陆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他大踏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木木,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道别,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克制地,抱了抱她。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拥抱,只是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轻轻地拢了一下,他的手臂在她的后背悬空地停了不到一秒,很快松开了。
但木木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炎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好几遍,最后才挤出来,“木木,别轻易喜欢上别人。”
木木愣在原地,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涌,她想起他站在厨房里切土豆丝的背影,想起地铁里他不动声色地把她挡在身侧的样子,想起今早他剥好了壳放在她碗边的那个白煮蛋,她想起很多,但又觉得那些都不足以让她在这个时候答应什么。
陆炎松开手,冲她很快地说了一声:“再见。”转身走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木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缓缓汇入车流,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十字路口。
她没有马上走,站在梧桐树下,把帆布包的带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说“别轻易喜欢上别人”,她听懂了,他不是在命令她,是在恳求。
今天一别,归期不定,他有太多话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说一句“不要喜欢上别人”。
木木转身迈开步子朝公司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但她知道,现在她谁都不想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