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木木和许杉杉已经累得半死,瘫在舞蹈室角落的地板上,像两条被晒干的咸鱼。
许杉杉的丸子头散了一半,碎发贴在脸上,嘴里嘟囔着:“都快散架了。”
木木也好不到哪里去,腿像灌了铅,连拧开水瓶盖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们本打算在龙之梦随便吃个晚饭,再考虑晚上的课还要不要上?但木木脑子里忽然闪过下午撞见的那两个身影,许鑫和Vivian。
龙之梦这么大,要是他们还没走……她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拉许杉杉换个地方吃饭。
这时,舞蹈室的门被推开了。
邵云淼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步伐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像是从没把这个世界当回事。
但当他看到角落里瘫着的木木和许杉杉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他径直走过去,主动开口:“你们跳得怎么样?”语气随意,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擦镜子,手里的抹布差点没拿稳,她瞪大眼睛,看着邵云淼的背影。
这位邵老师,平时从不主动跟学员说话,点头都算是给面子,今天居然亲自走过去搭讪?
邵云淼没注意到身后的惊讶,他看着木木她们二人,又说:“那天的事,谢谢你们。”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距离七点的课还有段时间,要不现在去楼下一起喝杯咖啡或奶茶?我请。”
许杉杉的疲惫瞬间被这句话炸飞了,她猛地坐直,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小声对木木说了一句“我要上天了”,然后一把抓住木木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木木被她掐得龇牙咧嘴,但看许杉杉那副“我已经抵达人生巅峰”的神情,只能朝邵云淼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就这样,你别介意。”
许杉杉在旁边疯狂点头,嘴里已经开始碎碎念:“楼下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就那家,他家杨枝甘露超级好喝……”
邵云淼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懒洋洋的样子鲜活多了。
三个人坐在龙之梦地下一层的奶茶店里,一人捧着一杯。
许杉杉点的是芝芝莓莓,木木是一杯无糖乌龙茶,邵云淼要了冰美式,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大概已经苦习惯了。
许杉杉咬着吸管,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邵老师,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别介意哈,像上次那种“不吃饭就不办卡”的情况,经常发生吗?”
邵云淼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停,语气淡淡的:“不是经常,偶尔。”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一年总会碰上那么两三个,有人直接一点,有人含蓄一点,那天这位算是比较……”
他想了想,选了个词,“明目张胆的。”
木木听着,心里想的却不是那位姚姐。她更在意的是经理的态度,那位留着短须、穿着polo衫的男人,在利益面前,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邵云淼的感受。
八千块的年卡和一顿饭,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甚至要求邵云淼“道个歉,陪个饭”,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们这边的老师……”木木斟酌了一下措辞,“都是签约的?”
邵云淼点了点头:“每天跑不同的舞蹈室兼职签课,按课时结算,上一节算一节的钱,没有底薪,也没有五险一金。”
许杉杉的芝芝莓莓差点呛到喉咙:“啊?那你们岂不是……”
“不稳定。”邵云淼替她说完了,“旺季课时多,一个月能上万,淡季就不行了,有时候一周只有三四节课,刨掉房租吃饭,剩不下什么。”
他放下咖啡杯,“去年有家挺有名的连锁舞蹈室,开了五年,说关就关了,老板跑路之前,还让老师们正常上课。
结果大家第二天醒过来一看,微信群解散了,教室门锁了,十几个签约老师,两个月的课时费全部打了水漂,最后什么都没拿到,连告都不知道告谁,合同上写的是“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劳动仲裁都走不了。”
木木听着,手心忽然有点凉,她想起自己这个月被扣掉的绩效,一千块都让她肉疼。
而邵云淼说的是两个月,也许是两万块,也许是更多,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抹掉了,努力工作的人拿不到应得的钱,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却能安然无恙。
她想起自己公司里那些破事,原来每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服底下,都藏着见不得光的褶皱。
许杉杉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比如找个全职的工作,至少稳定一点。”
邵云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苦涩,更多的是认清了现实的坦然。
“我学的是舞蹈编导,除了跳舞,别的也干不太来,全职的舞蹈老师岗位不多,大部分工作室为了降低成本,都是用兼职。
再说了我喜欢跳舞,如果让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做表格,一个月就算给我两万我也不干。”
木木听到这话,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喜欢”这两个字,有时候很值钱,有时候又一文不值。
但如果没有这两个字,她现在可能已经在浦东的别墅里,当妈妈的乖女儿,每天混吃等睡,然后忘记自己曾经喜欢过什么。
“那个经理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木木问。
邵云淼摇了摇头,拿起咖啡杯把最后的苦底喝完:“没有,但我知道,他心里记着呢,下次排课,我的课时可能就会少几节。或者好的时段分给别人,这种事不会明着来,但你能感觉得到。
木木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她忽然觉得,那些憋在心里的事,也许可以说出来,并不是为了诉苦,而是让他知道,这世上不只他一个人在扛。
“其实我在公司也挺糟心的。”
木木把杯子放在桌上,“伴手礼被人藏了,我自掏腰包补的;微信聊天截图被人p过,在公司群里传了一圈;我们公司的老板助理在KtV洗手间里警告我;今天我还撞见我们老板和那个助理一起逛商场,吓得我差点原地去世。”
她苦笑了一声,“到现在我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找个理由开了。”
邵云淼听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怕什么!大不了不干了!”这话说得豪气冲天,像个江湖上的侠客。
话音落下,邵云淼自己也怔了一下,他的嘴还微微张着,却突然发现刚才那句“大不了不干了”的电波不仅发射给了木木,还弹回来击中了自己。
是啊,他怕什么呢?经理给他穿小鞋又怎样?课时少了又怎样?工作室关门欠薪又怎样?大不了不干了,他有编舞的能力,有年轻的身体,有不甘心被踩扁的那股劲儿,到哪儿不能跳?去哪儿不能活?
紧锁的眉忽然松开了,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发现,”邵云淼抬起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这句话对你管用,对我也管用。”
木木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许杉杉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一咧,跟着笑了起来,三个人相视而笑,奶茶店的暖黄灯光笼在头顶,恍惚间竟有一种“我们是一伙的”那种默契。
笑声刚落,邵云淼的手机闹钟响了,六点五十。
他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认真地看着木木和许杉杉:“今天晚上的课三颗星,对你们俩来说现在上太难了,先打好基础再说,别硬跟。
我过两天专门给你们编个一星半的,下周末来的时候教你们,刚好练完不会太累,也能找到感觉。”
木木和许杉杉对视了一眼,许杉杉抢先开口:“那我们岂不是赚到了,老师给我们私人定制课程!”
不过她旋即又皱了皱眉,有些担心地问,“一星半的课会不会没三星的舞蹈好看?三星的那些动作多帅啊。”
邵云淼想了想,认真地说:“有时候简单也是一种美,并不是动作越复杂、越花哨才叫好看。能把一个简单的律动跳得有味道,比硬上高难度的动作更难得,你们先把基础打牢,以后跳什么都不会难看。”
这句话落在木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些被评价“幼稚”的设计图,想到李芳桌上那些暗色调里藏着一抹亮色的手稿。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图不够复杂、不够惊艳,总想往上面加东西,加廓形、加细节、加各种技巧,好像不加就不够好。
可真正好的设计,也许就像邵云淼说的,简单也是一种美。
不是所有的图都需要炸裂的造型和繁复的工艺,有时候一个干净的轮廓、一个克制的剪裁,反而更能打动人。
她下意识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然后默默地把它存进了脑子里那个“设计笔记”的文件夹。
许杉杉显然没想那么深,只是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能跳得好看就行。”
邵云淼嘴角一弯,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背对着她们摆摆手:“算你们帮我的回礼。”
他走到电梯口,忽然回过头,叮嘱了一句,“下周末记得来,别放我鸽子。”
“一定!”许杉杉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木木没有出声,但她在心里也默默地比了个oK,邵云淼进了电梯,门关上,他的笑容被凝固在最后一条缝里。
木木和许杉杉还坐在原位,许杉杉把杯子里最后一颗脆波波嚼干净,含混不清地说:“我怎么觉得,我们仨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木木想了想,故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能真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三只小猪盖房子那么大的事。”
但玩笑归玩笑,她心里真的有种感觉,好像三个人之间,悄悄地结成了某种同盟,不需要歃血为盟,是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名字,知道彼此也不容易,这就够了。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吧,回去养精蓄锐,下周来学一星半。”
许杉杉哀嚎了一声:“快乐的一天结束了。”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龙之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独有的黏和热。
木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夜空照得像一块洗旧了的深蓝色抹布。
但她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好几天的浊气,好像散了大半,因为今晚她把自己的狼狈摊开给别人看,别人没有笑话她,反而把自己更狼狈的那一面也摊开了。
原来大家都一样,没有人活得轻轻松松,也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这个认知本身,就让人不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