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这一周,木木觉得日子忽然多了一点期待,虽然每天按部就班地打卡、填表、跑腿、这些事本身没变,但她心里却像被人塞进了一个新玩具,时不时就痒一下,想摸出来玩一玩。
她在工位上坐着坐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律动节拍,差点在张蕾面前晃了一下肩膀,她把那冲动压回去,面无表情地继续贴发票。
周六中午,她早早就到了龙之梦,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圈,然后在星巴克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等许杉杉。
阳光从玻璃天棚漏下来,照在手机屏幕上,她低头刷了一会儿,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余光里晃过两个人影。
木木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许鑫和Vivian!一前一后,从商场中庭的方向走过来。
许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系扣子,步伐不快不慢,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像任何一个周末来逛街的普通男人。
Vivian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没有拿文件夹,也没有抱平板,但那个距离感还是和在公司一模一样,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像一颗被精确安放在轨道上的卫星。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比上班时多了几分柔和,但许鑫没有回头看她,脚步也没有为她放慢。
木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
她慌忙低下头,把手机屏幕点亮,又关掉,又点亮,心想:完了!撞见老板和女助理周末一起逛商场,这是什么狗血职场剧?她会不会被灭口?不对,是被找个理由开除?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整套宫斗剧流程,先是被穿小鞋,然后绩效被打c,接着被调去仓库盘点库存,最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收到hR的通知:你与公司的价值观不符。
木木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但她控制不住。
许鑫没有看到她径直走过去了,目光落在前方某个橱窗上,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静,专注。
Vivian也没有看她,但木木注意到,Vivian的头微微侧向许鑫那一侧,不是在看他,是在听他,保持那个永远在线、随时准备响应的姿态。
木木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起手机给许杉杉发了条消息:“你到哪了?再不来我要被灭口了。”
许杉杉秒回了三个问号。
木木没有解释,她靠在长椅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汇入商场的人群,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中庭的拐角处。
她忽然想起陈陈说过的一句话:“Vivian对许总忠心耿耿”,现在她觉得,“忠心耿耿”这个词用在今天这个画面里,好像还缺了点什么东西,至于是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以后周末来龙之梦,尽量戴口罩。
许杉杉到的时候,木木已经把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擦了四遍。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灭口?”许杉杉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两杯刚买的多肉葡萄,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木木,自己拿的那杯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你脸色好奇怪,像见了鬼一样。”
木木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把刚才那一幕说了一遍。
许杉杉的吸管终于戳进去了,吸了一口,她张着嘴,多肉葡萄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比龙之梦的玻璃天棚还大。
“你是说你们公司老板和他的那个助理Vivian,一起逛商场?”
她的音量在“逛商场”三个字上陡然拔高,惹得旁边路过的一个阿姨侧目而视。
“小点声!”木木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许杉杉压低嗓音,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火光映在奶茶的塑料杯上,亮得刺眼。
“天哪天哪天哪,我之前听你说什么截图啊p图啊,还以为她就是个职场心机女,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背景,你这哪是撞见老板,你这是撞见了老板娘啊!”
“Vivian是老板娘?可在公司里,老板没表现和她有什么啊?”木木有些怀疑。
“一起逛商场还不算有什么?”许杉杉压低嗓子,但语气像在拆解一桩世纪悬案,“你想想啊,周末,两个人,没带其他同事,没拿公文包,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这叫什么?这叫“我就是顺便和你逛一下,但你千万别觉得我在意你! 但我又确实在和你逛街”的极限拉扯!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木木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你最近是不是追剧追太多了?”
“不是我追剧,是你生活太精彩了好吗?”许杉杉吸了一大口多肉葡萄,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木木我跟你说,你这体质真的太邪门了,别人上班是上班,你上班是去演《甄嬛传》的。
伴手礼失踪、微信截图被p、KtV洗手间被威胁、走廊撞上老板问你是不是失恋、现在又来一个周末撞见老板和女助理甜蜜(还是半甜不甜)逛商场!你下一步是不是该在茶水间捡到一枚求婚钻戒了?”
木木被她一串话说得又想笑又想叹气,她靠在长椅上,盯着天棚外的一片云,忽然觉得许杉杉虽然说的夸张,但有一件事是对的,她的职场生活,确实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狗血得多。
“你说,我以后在公司里遇见他们,要不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木木问。
“你本来就什么都没看到啊。”许杉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到什么了?你看到两个人逛商场,逛商场违法吗?不违法!你老板是单身,那个Vivian也是单身,你慌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他们真有什么,那也是他们的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木木想了想,好像也是。
“但万一Vivian知道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许杉杉打断她,“你看到两个人从你面前走过去,然后呢?你又没拍照,你就是一个周末来逛街撞见老板的普通员工,她要是因为这就找你麻烦,那她也太闲了。”
许杉杉放下奶茶杯,两根手指捏着餐巾纸,像大师开光一样郑重其事地在木木面前晃了晃,“木木同学,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但在他们眼里,你可能跟街上任何一个路人甲没什么区别。”
木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路人甲。”
许杉杉认真地说,“咱们这种刚入职的小喽啰,在老板眼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所以你放心吧,没人会来灭你的口,就算要灭,你前面还有一大堆人呢。”
木木被她这番话彻底说服了,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吧,上课去,再不去,你这杯奶茶的热量就白吸了。”
“呸!”许杉杉跳起来,“我这杯是少糖的,少糖!”
两个人往舞蹈室的方向走,走过拐角的时候,木木忍不住又朝中庭方向看了一眼,人群熙攘,那两个人早就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舞蹈室的音乐已经在震了,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脏,木木换了鞋,站到镜子前。
今天下午的课是位女老师,正在前面压腿,身段拧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热身结束,音乐切了一首,前奏一响,整个教室的气场就不一样了。
老师教的是《queencard》从第一个八拍就把“Im a queencard”的张扬写在每个动作里的hiphop。
老师在镜前带动作,肩膀、胯、手臂、眼神,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精确计算过,又美又飒,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开空气。
木木看着,心里那点羡慕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她转头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t恤扎进运动裤里,马尾扎得有点歪,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跟“飒”字沾不上半点边。
但她没有退到后排去,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跟着老师的口令,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跳。
“肩膀压低,胯往右,对!眼神!眼神要凶!”
木木的胯往右顶出去,肩膀却耸了起来,整个人歪得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
她咬着嘴唇又把动作拆解了一遍,第二次,肩膀压下去了,但胯没顶到位,第三次,胯对了,肩膀又耸了。
老师在前面喊“再来一遍”,她的腿已经开始酸了,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比腿酸更强烈。
音乐切到副歌,鼓点重得像心跳,“Im a queencard”旋律在耳边炸开,木木跟着节奏晃了晃肩膀,顺便把下巴抬高了半寸,像在告诉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你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敢。
旁边一个女孩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那个“笨拙但理直气壮”的动作逗到了,木木冲她笑了笑,没有不好意思,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继续跳。
课间休息,她凑到许杉杉耳边,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老师这舞姿也太绝了,我什么时候能有她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许杉杉擦着汗,倒是一点不慌:“急什么?多跳几次,你也能那样。”
木木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但那句“你也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某个还没完全泄气的角落。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汗湿的头发重新扎紧,在走到镜子前站位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坚定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震耳欲聋的教室里,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就是一张queenc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