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扶苏独自巡六郡,沿途政务由他裁决,父皇不得提前替他收拾残局。”
沈知渔刚踏进章台宫,便将袖中的初案放上龙案。
嬴政翻开两页,目光停在不得干预四字上。
“朕若看见他走错,也得装作不知?”
“可以提醒一次,不能直接下诏。”
“若他放跑贪官呢?”
“让他自己抓回来。”
“若地方官欺他心软?”
“御史随行,证据会留档,他若看不出来,回来加审三个月旧案。”
嬴政把初案翻到末页。
“你昨夜没睡?”
“睡了。”
“几个时辰?”
沈知渔挪开视线。
“这个和巡郡没有关系。”
“回答。”
“不到一个时辰。”
嬴政将帛书卷起,丢到她怀里。
“回去补觉,巡郡之事午后再议,朕不会趁你睡着替扶苏批示。╭(-_-)╮”
“父皇先盖印。”
“昭昭。”
“盖完就走。”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禁卫没有直接放人进来,只将一枚沾着泥浆的铜符送到门边。
值守内侍快步上前。
“陛下,九原六百里急报,送信斥候连换七马,求立刻面君。”
沈知渔转过身。
嬴政已经取出传见令牌。
“让他进来,再召蒙恬与李斯。”
不到半刻,北疆斥候被两名禁卫扶进殿中。
他的皮袄结着白霜,右腿缠了厚布,膝下仍有血迹渗出,跪下时身体偏向一侧。
“臣奉九原副将军令,送匈奴军情。”
“坐着回话。”
斥候抬头看了嬴政一眼,不敢动。
沈知渔让内侍搬来矮凳。
“腿上有箭伤,硬跪下去,伤口会再裂,父皇准你坐。”
“谢陛下,谢殿下。”
斥候坐稳后,从贴身皮囊里取出三块封蜡帛书。
“头曼单于集结各部骑兵,已至黄河上游,营帐沿河排了三十余里,探得兵马接近十万。”
嬴政展开第一份军报。
“十万从何而来?”
“阴山之战后,头曼带着残部退入漠北,两年间先吞楼烦旧部,又逼白羊诸部交出壮丁和战马,去年秋天还收服了西面的两支游骑。”
“他们何时开始南移?”
“上月初,最先发现的是牧民,随后边军斥候越过两处冬营,确认大批牛羊与老弱也在队伍里。”
沈知渔从帛图上找到黄河上游。
“带了老弱和牲畜?”
“是,能拉车的牛都套上了,车中多是毡帐与皮袋,另有不少空粮囊。”
殿门再次打开。
蒙恬披着尚未来得及更换的内阁官袍,进门便接过副图。
“他们在阴山北麓留了多少人?”
斥候认出他,腰背立刻挺直。
“回上卿,营地全空了,只剩烧坏的木架,连埋在冻土下的草料都挖走了。”
蒙恬的手沿迁徙路线向南推。
“河面结冰了吗?”
“北段已经能走马,南段只结了薄层,最多十日也会冻实。”
“沿途草场如何?”
“草根发黑,积雪到马腹,臣在漠北看见冻死的羊,尸体铺过两个山坳。”
李斯赶到时,正听见这一句。
他接过斥候带来的草场记录,脸色变得难看。
“十万骑兵加上随行人口,头曼是在搬家?”
“八九不离十。”
蒙恬将几处冬营圈在一起。
“去年草原雪下得早,今年又接着降,牲畜冻死大半,存粮撑不到春天,他们若留在漠北,只能等着饿死。”
嬴政看向河套诸郡。
“所以他要举族南压。”
“寻常劫掠只带轻骑,抢到粮便走,老弱不会跟来,这次头曼要的是过冬草场与城中粮仓。”
李斯打开关中粮册。
“九原现有守军七万,上郡四万,边仓存粮可供十一万兵马三个月,可匈奴若沿黄河分兵,防线会拉得太长。ヽ(⊙﹏⊙)ノ”
“他不会一开始便分兵。”
蒙恬把头曼大营的位置向东挪了两寸。
“十万骑兵由不同部族拼成,军令未必一致,头曼要先打一场胜仗,逼各部继续听他调动,他会选一座边城强攻。”
“哪一座?”
“九原,或者高阙塞。”
斥候在旁补了一句。
“匈奴游骑近几日一直探高阙塞外的水源,抓到的两名探子都不肯开口,其中一人腰上带着单于庭的骨符。”
蒙恬抬手叫来禁卫。
“带他去医署,箭伤重新清创,送信经过的驿站与换马数目全部补录,同行的人一并休整。”
斥候扶着凳子站起来。
“上卿,臣还能回九原。”
“你这条腿再骑三日,医官只能替你锯了。”
“臣不怕。”
“我怕少一个熟悉漠北的斥候,养好再走,军令。щ(`へ′щ)”
斥候这才领命退下。
嬴政让人抬来北疆沙盘。
“蒙恬,你要多少兵?”
“九原原有七万,臣请从关中增兵十三万,合计二十万迎战,另调预备兵驻上郡,保护粮道。”
“十万匈奴,需要二十万秦军?”
“头曼带的是骑兵,来去快,边军还要分守城塞,真正能随臣野战的不到十二万,兵少便只能守,等他绕过一处,百里内的村寨都保不住。”
李斯拨了几下算筹。
“二十万主力一日耗粮巨大,若战事拖到开春,河道解冻,车运要再增三成。”
“所以得在河面化开前结束。”
蒙恬看向沈知渔。
“军粮还能再压轻吗?”
“新一批炒米和豆粉已经试完,加入盐与干肉末,一名士卒带三斤,可以撑五日,热水冲开最好,来不及生火也能直接吃。”
“马料呢?”
“不能省,骑兵的马先倒了,人背再多粮也追不上匈奴。”
李斯揉了揉额角。
“你们夫妻一个要兵,一个要粮,最后都是来找内阁要钱,臣坐这个位置,早晚会被算盘埋了。┗(@ロ@)┛”
“国库有钱。”
“那是南方商税刚送来的,你盯上多久了?”
“三日。”
“臣昨日才拿到账册。”
“漕运官先给我送了副本。”
李斯转向嬴政。
“陛下,臣请查是谁越过内阁先送副本。”
“战后再查。”
“陛下果然偏心。ヘ(`Д′ヘ)”
北疆舆图很快铺满整张龙案。
沈知渔听着蒙恬逐处调整军营,思绪却停在头曼二字上。
这个时间比她记忆中更早。
大秦改了北疆策略,长城没有铺满荒野,互市带去了盐与粮,也让头曼比原本更清楚秦地有多少储备。
父皇变了,大秦变了,草原也在跟着变。
蒙恬察觉她许久没开口。
“还在想雪灾?”
“我在想头曼若败了会怎样。”
“漠北各部会散,他至少五年无力南下。”
“头曼本人呢?”
“逃回草原,或者死在乱军中。”
沈知渔将视线移向单于庭。
“他的儿子冒顿呢?”
蒙恬的手离开沙盘。
“冒顿如今是质子,头曼不喜欢他,各部也少有人公开支持。”
“正因如此,他才更危险。”
嬴政合上最后一封军报。
“讲清楚。”
“冒顿从月氏逃回后,已经在训练自己的骑兵,他让部众只听鸣镝,不听缘由,头曼赢了还能压住他,头曼若再败,单于庭会先乱。”
沈知渔拾起代表头曼的黑色木旗,将它放倒在沙盘边缘。
“冒顿极有可能弑父夺位,他比头曼危险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