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命。”
吴铸的声音还在军械坊的院墙里打着转,消息就已经沿着某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线路,传进了王翦的耳朵。
传话的人是蒙恬。
他傍晚从军械坊换防回营,路过王翦的帅帐时被老将军叫住的。
“站住。今天军械坊什么动静?”
蒙恬挠了挠后脑勺。
“末将不好说。王上下了封口令。”
王翦坐在帐中擦剑,闻言连头都没抬。
“老夫问你,你就答。天塌下来有老夫顶着。”
蒙恬犹豫了三息,决定如实禀报。
“小殿下教军械坊的工匠试了一种新的炼铁法。把生铁烧到半熔,用铁棍伸进炉子里像炒豆子一样翻搅,出来的铁又硬又韧。吴铸拿新铁做的试验刀和制式铁剑对砍,铁剑的刃口豁了半寸,试验刀只蹭了一道白印。”
擦剑的动作停了。
王翦抬起头,盯着蒙恬看了五息。
“你确定?”
“末将亲眼所见。”
帐中安静得只剩铜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细响。
王翦把手里的剑插回鞘中,站起来。
“走。”
“老将军去哪儿?”
“军械坊。”
蒙恬赶忙跟上。
“王上下了封口令,今夜坊内不许闲人出入。”
“老夫是闲人吗?”
蒙恬闭嘴了。
王翦到军械坊大门口的时候,守卫拦住了他。
“老将军,王上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坊。”
王翦看了守卫一眼,那一眼让守卫的腿软了三分。
“去禀报你们坊令,就说王翦来验刀。”
守卫飞快地跑进去通报。不多时,吴铸亲自跑出来迎接,一脸菜色。
“老将军,王上说了不许……”
“你那把试验刀呢?”
吴铸的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终究不敢跟这尊大佛硬顶。他转身回去,捧着那把还没磨光的粗糙试验钢刀出来了。
王翦接过刀,在手里掂了两下。
掂完,脸色就变了。
“跟我进去。”
吴铸只好领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砧板上摆着下午试制的几块钢料样品。
王翦走到院子中间的木桩前。这木桩是工匠们平时试刀用的,碗口粗的枣木,硬得跟铁似的。
他握紧刀柄,二话不说,一刀劈了下去。
刀刃破风而入,枣木桩被齐齐斩断。
断面光滑,木屑纷飞。
吴铸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木桩换成制式铁剑来砍,至少要三四刀才能断,还会崩刃。
王翦没有停。他转身走向库房,吴铸赶紧跟上开门。库房里挂着一面旧铁盾,是淘汰下来的次品,留着给工匠们练手用的。
王翦提刀劈盾。
钢刀破开铁盾的边缘,在盾面上切出一道三寸长的裂口。
刀刃完好。
吴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翦还是没停。他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式青铜剑,这是军械坊留着做比对的标准样品,正经的秦制铜剑。
他一手举钢刀,一手举铜剑,对着砍了下去。
铛的一声脆响。
铜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的青铜截面发着暗绿色的光。
钢刀的刃口多了一道极浅的缺痕。
王翦翻转刀身看了看那道浅缺,又用拇指抹了一下刃口。
嘴唇紧紧抿着,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院子角落里的铁砧前。这是工匠们锻打用的铁砧,实心浇铸,重逾百斤。
蒙恬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老将军,那可是铁砧。”
王翦没理他。
他双手握刀,将全身的气力灌注在臂膀上,对准铁砧的边沿,一刀劈了下去。
金铁交鸣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
刀刃嵌入铁砧边沿——
半寸。
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王翦松开刀柄。钢刀斜插在铁砧上,微微颤动,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的双手,攥了攥拳头,松开。
“吴铸。”
“臣在。”
“这刀是小殿下教你们做的?”
“是。殿下管这法子叫炒钢。”
王翦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
他睁开眼,转过身来。
院子的角落里,一盏灯笼底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知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抱着一个蜜枣罐子,坐在砧板旁边的矮凳上,两条小短腿荡来荡去,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蜜枣。
嬴政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神色淡淡。
王翦看了嬴政一眼。
嬴政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说:你看着办。
王翦收回目光,看向沈知渔。
老将军大步走到沈知渔面前,停住。
然后,这个征战沙场四十年,双手沾满六国将士鲜血的大秦军神,缓缓弯下了右膝。
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左胸前。
军中最高规格的礼。
院子里静得连风声都不敢响。
蒙恬瞪大了眼睛。吴铸和工匠们全部呆住。
沈知渔嚼蜜枣的动作顿住了,两只大眼睛圆溜溜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将军。
“王翦爷爷,你干嘛呀?”
王翦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末将王翦,戎马半生,上阵杀敌靠的是兵和将的命。有了这把刀,战场上能少死多少人,末将算不过来。”
他顿了一下,苍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颤意。
“老臣想认小殿下做干孙女,求殿下赏脸。”
院子里又静了。
沈知渔抱着蜜枣罐子,歪着脑袋看了王翦好几息。
然后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她把蜜枣罐子往旁边一搁,从矮凳上跳下来。小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蜜枣糖渍,她伸出手,啪地拍在了王翦的肩甲上,留下一个黏糊糊的小手印。
“爷爷。”
王翦愣了一息。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院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落。他一伸手,把沈知渔往上一举,稳稳当当地扛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沈知渔骑在王翦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发冠,短腿在他胸前晃悠。
“驾驾。”
王翦扛着她,大步在院子里走了起来。
“好,爷爷给你当马。”
“爷爷跑快点。”
“快了快了。”
老将军的铁靴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奶团子在他脖子上颠得一蹦一蹦的,咯咯笑个不停。
工匠们先是呆看,接着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像炸开了锅一样漫延开去。侍卫们也绑不住嘴角了,纷纷低下头拿袖子遮着脸偷笑。
蒙恬站在角落里,看着王翦扛着昭昭绕院子跑第二圈,嘴角往上弯了弯,又赶紧板回来。
嬴政靠在门框上,看着王翦满院子跑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沈知渔身上。
那个奶团子正骑在大秦军神的脖子上挥舞着小胳膊,嘴里喊着爷爷驾驾,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嬴政的嘴角动了动。
王翦跑完三圈,喘着粗气站定。
“丫头,爷爷老了,跑不动了。”
“爷爷才不老,爷爷厉害着呢。”沈知渔拍了拍他的头盔,“爷爷,你刚才那一刀砍铁砧,好厉害呀。”
王翦仰头看着骑在自己肩上的小丫头,老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爷爷砍铁砧算什么。你给爷爷造的这把刀才厉害,往后爷爷上了战场,就用你的刀。”
“好呀好呀。”沈知渔从他肩头探下头来,脸蛋贴着他的脸颊,声音软软地说,“昭昭以后给爷爷打好多好多刀,让爷爷和将士们都用最好的刀,谁都打不过大秦。”
王翦的喉结动了动,眨了两下眼,把那一点湿意压了回去。
嬴政走到两人面前,伸手从王翦肩上把沈知渔接过来。
“行了,别把老将军的脖子骑断了。”
沈知渔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地窝进嬴政怀里。
王翦对着嬴政抱了抱拳。
“王上,这法子要是推开了,大秦的兵器至少领先六国一整个辈份。臣请旨,从明日起调拨三百老兵入坊协助铸造。”
嬴政看了他一眼。
“准。但有一条。”
“王上吩咐。”
“此事只许坊内知晓。在寡人下令装备全军之前,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嬴政点了点头,抱着沈知渔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沈知渔忽然拉了拉嬴政的衣领。
“父王。”
“嗯?”
“昭昭还想再试几炉,搅的时间不一样,出来的钢也不一样。硬的可以做刀刃,软一些的可以做甲片。昭昭想把每一种都试出来,列个单子。”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
“要多久?”
“十天。”
嬴政沉吟了几息。
“给你十五天。多出来的五天,补觉用。上次废田的时候你累瘦了二斤,这回再瘦,寡人扣你的蜜枣。”
沈知渔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不可以扣蜜枣。”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成交。”
嬴政笑了一声,抱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王翦站在军械坊门口,负手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蒙恬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
“老将军,您今天这一跪,明天朝堂上怕是要传遍了。”
王翦侧头看了蒙恬一眼。
“传就传。老夫跪的不是一个四岁孩子,是大秦的百年国运。”
蒙恬没有接话。
王翦转回头,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忽然开口。
“蒙恬,你跟在小殿下身边的日子不短了。你觉得,她到底是什么人?”
蒙恬沉默了几息,回答了四个字。
“大秦的福。”
王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风里送来军械坊炉火最后的余温,暖烘烘地拂过两人的面孔。
坊内的工匠们还围着铁砧上那把斜插的钢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谁也舍不得走。
吴铸蹲在钢刀旁边,伸手去拔。
拔了两下,没拔动。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攥住刀柄使劲一拽。
刀刃从铁砧里拔出来的瞬间,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刀面上,泛起一层冷白的光。
吴铸捧着刀,手在抖。
身后一个年轻工匠凑上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坊令,小殿下说明天还要再炒三炉,咱们的生铁够吗?”
吴铸把刀抱在怀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不够就连夜炼,炼到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