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赶紧去备铁。”
王翦撂下这句话,把手里的未开刃铁剑往砧板上一搁,转身走了。
吴铸在原地站了半晌,擦了把额头的汗,冲身后的工匠们一声吼。
“都听见了没有,把库里最好的生铁搬出来,五百斤起步。明天小殿下要用,缺了一两,我拿你们试刀。”
工匠们没敢多问,撒腿就往库房跑。
第二天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沈知渔是被方氏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她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被套上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短打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利利索索。
方氏看着她这身打扮,嘴角抽了抽。
“殿下,您这身衣裳也太素了,像个小工匠。”
“去军械坊就得穿这个,穿绸缎裙子被火星子溅一下就完了。”
方氏还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赵穆的声音。
“小殿下,马车备好了。”
沈知渔蹦下床,抓起桌上的半块桂花糕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冲方氏摆了摆手。
“嬷嬷不用跟着了,军械坊烟大,呛嗓子。”
方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殿下一个人去,奴婢不放心。”
“有影卫呢。”沈知渔拍了拍方氏的手背,“昭昭又不是去打仗,就是去看工匠干活。”
方氏没拗过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小小的身影爬上马车,心里直犯嘀咕。
军械坊里,吴铸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一夜没睡,眼圈发黑,比郑国那天还惨。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把沈知渔昨天说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整夜。
铁里的黑东西。
多了脆,少了软,不多不少才好用。
他干了二十年铸造,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怎么控制那个不多不少,谁也说不清楚,全凭工匠的手感和运气。
运气好,一炉出来的铁能打出三把好剑。运气不好,十炉出来的铁全是废料。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沈知渔迈着小短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影卫。她手里居然拿着一根削好的木棍,比她人还长半截。
吴铸迎上去,行过礼后忍不住问。
“殿下,您拿这根棍子做什么?”
“等会儿搅铁用的。”
“搅……铁?”
沈知渔没有直接解释,举着木棍往炉膛的方向走。
她在最大的那座炉膛前站定,仰头打量了一圈,转身看着吴铸。
“吴匠人,昭昭昨天说的黑东西的事,你想了一夜吧?”
吴铸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看出来了?”
“你的眼睛比昨天红。”沈知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圈做示范,“跟郑国爷爷一个样,一看就是没睡觉。”
吴铸干笑了两声,蹲下来和她平视。
“殿下,老臣想了一整夜,有一件事想不通。铁里的黑东西多少,向来是开炉之后才知道的。这一炉出来的铁硬不硬,没法提前定。殿下说的那个不多不少,到底怎么个控制法?”
沈知渔把木棍横放在地上,在旁边的沙地上画了一个圆。
“吴匠人,你以前炼铁,是把矿石烧化成铁块对不对?”
“对。”
“出来的铁块黑东西多,又硬又脆,用不了。所以你们才要反复锤打,把多出来的黑东西一遍一遍地敲掉。”
“殿下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那昭昭问你,锤打一百遍和锤打五十遍,出来的铁一样吗?”
吴铸摇头。
“不一样。锤得多黑东西去得多,铁就软。锤得少黑东西留得多,铁就脆。全凭工匠的经验拿捏。”
“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沈知渔用树枝在圆圈里点了几个点,“每个工匠的经验不同,力气不同,锤法不同,出来的铁就参差不齐。十个工匠锤出十种铁,没有两把剑是一样的。”
吴铸苦笑着点头。
“殿下说到老臣心坎里去了。这就是军械坊最大的难题,兵器品质没法统一。”
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所以昭昭想换个法子。”
她走到炉膛旁边,踮起脚指着炉口。
“不锤了。”
吴铸愣了一下。
“不锤?”
“把生铁放进炉子里,加大风力,烧到最热。等生铁烧到半化不化的时候,用铁棍伸进去搅。”
沈知渔比划着搅拌的动作,小胳膊甩得虎虎生风。
“搅的时候,铁里面多余的黑东西会被空气烧掉。搅得越久,黑东西去得越多。什么时候停手,铁就定在什么程度。”
吴铸站在原地,嘴张着合不上。
“搅铁?这……这能行?”
“能行。”沈知渔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跟炒豆子一样。你炒菜的时候不翻锅,底下就糊了,上面还是生的。你不停地翻,每颗豆子受热就匀了。炼铁也是一个道理。”
吴铸听到炒豆子三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旁边的工匠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插嘴。
“殿下,这法子咱们从来没试过,万一炉子炸了……”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说能行就能行。谁再多嘴,寡人把他和炉子一起炸了。”
嬴政大步走进院子,黑色劲装,佩剑在腰,满身的冷肃之气把工匠们吓得齐齐跪倒。
沈知渔回头看见嬴政,两眼一亮。
“父王怎么来了?”
嬴政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画在沙地上的图。
“怕你把军械坊烧了,来盯着。”
沈知渔嘿嘿一笑,拉了拉他的袖口。
“父王放心,烧不了。”
嬴政没有再说话,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抱臂看着。
那意思很明白:你们接着干,寡人看着。
吴铸跪在地上,浑身的汗把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他抬起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站在炉膛旁边的奶团子,一咬牙。
“开炉,上生铁。”
六个壮汉抬着铁筐,将三百斤生铁块倒进最大的炉膛里。鼓风的皮囊被四个人拼命拉扯,炉温开始攀升。
沈知渔搬了个矮凳坐在安全距离外,抱着膝盖看着炉口的火焰从橙红变成亮黄。
“再加风。等铁块表面开始发白冒泡的时候,就可以搅了。”
工匠们死盯着炉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半个时辰后,炉膛里的铁块表面开始变软,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铁液。
“可以了。”沈知渔站起来。
吴铸赤着膀子,攥紧了一根长铁棍。
沈知渔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吴匠人,伸进去,顺时针搅,别停。搅到铁面上不再冒火花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吴铸深吸了一口气,将铁棍探入炉口。
铁棍触及半熔的铁料,一串火花蹿起来。他咬紧牙关,按沈知渔说的方向搅动。
铁料在炉膛里翻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花四溅。多余的碳在高温和空气的作用下缓缓燃烧,铁面上的气泡从密到疏,从大到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刻钟。
两刻钟。
“火花少了。”一个年轻工匠喊了一声。
沈知渔凑近几步,眯着眼看着炉口。
“再搅半柱香。”
吴铸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汗水顺着下巴滴进脚下的沙地里。一个老工匠接过铁棍替换他继续搅。
半柱香后。
“停。出炉。”
铁料被夹出来,放在砧板上。颜色比普通生铁明亮了不少,表面带着一层均匀的暗银色光泽。
吴铸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清脆而绵长,和普通生铁那种沉闷的嗒嗒声截然不同。
他的手抖了。
“这是什么铁?”
沈知渔从矮凳上跳下来,走过去拍了拍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铁料。
“这不叫铁了。”
她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两个字。
“叫钢。”
吴铸的喉结滚了滚。
“钢?”
“嗯。把这块钢锻打成刀,拿去和你们现在用的铁剑砍一下试试。”
吴铸没有犹豫,转身对工匠嘶哑地喊了一声。
“锻,给我锻。用最快的速度打成刀。”
两个时辰后,一把还没有来得及磨光的粗糙试验刀被放在砧板上。
吴铸从库房取来一把军械坊现役的标准制式铁剑,两把刀面对面架好。
他握着试验刀,对准铁剑的刃口,狠狠劈了下去。
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铁剑的刃口被砍出一道半寸深的豁口,碎铁片溅了一地。
试验刀的刃口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磨损都算不上。
吴铸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殿下。”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渔,声音嘶哑到变形,“这把刀……”
沈知渔正坐在矮凳上啃一颗从袖子里掏出来的蜜枣,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吴铸叫她,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铁剑的口子……殿下您过来看看。”
沈知渔跳下凳子,小跑过去,踮起脚看了看砧板上那把豁了口的铁剑。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效果。”
吴铸蹲下来,和她平视。
“殿下,您方才说的那个法子,炒豆子一样的法子,叫什么名字?”
沈知渔想了想。
“就叫炒钢吧。好记。”
吴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嬴政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此刻他站起身,走到砧板前,拿起那把试验刀掂了掂。
分量比铁剑轻了一成,但手感更沉实,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扎实。
他放下刀,看着沈知渔。
“这东西,能量产?”
沈知渔伸出沾着蜜枣糖渍的小手,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找到搅多久停手的规矩,就能量产。搅的时间定死了,每炉出来的钢就是一样的。”
嬴政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把沈知渔抱起来,转头看着吴铸。
“消息压住,半个字都不许传出去。从明天起,军械坊所有人禁止外出,等寡人的令。”
吴铸跪倒在地。
“臣领旨。”
嬴政抱着沈知渔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沈知渔趴在他肩头回头望了一眼。
“吴匠人,明天再炒三炉,昭昭要看看不同搅法出来的钢有什么区别。”
吴铸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