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看看郑国的图纸。”
沈知渔被赵穆从东配殿连拖带拽地弄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截蜜枣条。
方氏追在后面给她整理歪掉的发带,一边整一边碎碎念。
“殿下您慢点嚼,噎着了怎么办!”
“不会噎,昭昭嚼得很碎。”
沈知渔迈着小短腿跨过章台宫的门槛,一抬头就看见书房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满脸沧桑,手上有厚厚的老茧和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黄泥,身上的衣袍打了两处补丁,补得针脚细密规规矩矩。
一看就是常年蹲在工地上的人。
郑国回头看见嬴政身后跟进来一个三头身的奶团子,脸上的困惑简直要溢出来了。
郑国:(ˊ°Д°ˋ?)
他下意识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奶团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措辞在嗓子眼里拧了三个弯。
“王上,这位是……”
“昭华公主。”
嬴政说完这四个字就不再多解释了,一屁股坐到案后,伸手把沈知渔捞到旁边的矮凳上。
郑国的困惑加深了三层。
他修了一辈子渠,跟水跟土跟石头打了半辈子交道,但从来没跟一个四岁的公主殿下讨论过工程技术。
沈知渔吃完最后一口蜜枣,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抬头看着郑国。
“你就是修渠的郑国叔叔吧?”
郑国愣了一拍,点了点头。
“臣正是。”
“渠渠漏水了,是不是?”
郑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消息灵通,确实漏了,而且漏得很厉害。”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伸出一只小手。
“图纸给昭昭看看。”
郑国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微微点了下头。
郑国把随身带的三卷帛图全部摊开,铺了一地。渠道截面图,沿线地势图,土层取样记录,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数据。
沈知渔从矮凳上跳下来,蹲到地上。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整整半个时辰。
方氏站在门口,看着自家殿下蹲在一堆图纸中间,小脸凑得离帛面只有三寸远,手指沿着渠道走向一段一段地移过去。偶尔停下来比划一下渠壁的厚度标注,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心里算什么东西。
郑国一开始还站着,站了一刻钟后蹲了下来,蹲了半刻钟后索性也坐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个奶团子看图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好奇”到“愈发好奇”的完整演变。
郑国:(ˊ˙?˙ˋ→ˊ˙?˙ˋ→ˊ˙w˙ˋ!)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孩子看图的方式不对。
不是小孩子那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乱翻,她是有路径的。先看总图确定走向,再看截面确认结构,最后翻土层记录比对渗漏段的地质数据。
这是专业的看图顺序。
嬴政坐在上面喝茶,余光一直落在蹲在地上的一大一小身上,嘴角那根线压着压着又翘上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知渔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帛图前面,小手指着三个标记了红点的渠段。
“郑国叔叔,昭昭有个问题。”
郑国赶忙凑过来。
“殿下请讲。”
“这三段,土是什么颜色的?”
郑国想了想。
“偏黄,夹砂,松散得不成形,手一捏就碎。”
沈知渔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这几个地方的土松松的,水一碰就跑掉了。光靠夯土加厚没用的,跟拿沙子堵河一个道理,堵不住。”
郑国的眉头拧成了两股绳。
“那该如何?臣也想过换料,但沿线能取的料就只有土和石头,大规模采石运输耗费太高,现有的民夫人数根本扛不住。”
沈知渔摇了摇头。
“不用采石头,也不用加人。”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用来压帛图的竹枝,在空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渠壁截面。
“给渠壁穿一层硬衣服就行了。”
郑国眨了眨眼。
“硬衣服?”
“石灰,黏土,河沙,三个搅在一起。抹在渠壁上夯实了,水就跑不掉了。”
郑国蹲到她旁边,盯着地上那个截面图看了好几息,嘴巴微微张着。
嬴政在上面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郑国,听懂了吗?”
郑国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臣大略听懂了,但石灰与黏土混合之后当真能防水?臣从未见过这般用法。”
沈知渔抬头看他,语气软软糯糯的,但每个字落地都跟铆钉似的。
“郑国叔叔,你也从来没见过四岁小孩看得懂渠道图纸吧。”
郑国的嘴合上了。
方氏在门口无声地捂了一下脸。
方氏:(ˊ?????????;ˋ)
殿下您这嘴,跟您父王学的吧。
嬴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干脆用茶盏挡了挡。
“郑国,她说的你照办。”
郑国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沈知渔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臣斗胆请殿下再详细说说这三样东西怎么配,配多少。”
沈知渔用竹枝在地上敲了敲,奶声奶气但条理清楚。
“这个说来话长,明天昭昭去工地上看着配。”
她转头看嬴政,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父王,昭昭想去渠上看看。”
嬴政放下茶杯,看着她。
“工地上灰大泥多,你去干什么?”
“昭昭不怕脏,昭昭怕渠壁配砸了白瞎好东西。”
嬴政看了她三息,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蒙恬带五十影卫跟着,少一根头发丝回来,寡人拆了他的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