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寡人知道,有她在,大秦会不一样。”
李斯站在章台宫的大殿里,把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嚼了三遍,嚼出一股子苦涩又上头的滋味。
他没再问了。
有些问题问到底就是无底洞,嬴政既然说了“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了也不打算告诉他。
李斯拱手退出殿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庭院里的奶团子终于够到了那只蝴蝶,兴高采烈地捧在手心里给方氏看,结果蝴蝶一振翅飞跑了,小脸上的表情垮得像咸阳城外塌了一截的夯土墙。
李斯:(ˊ˙?˙ˋ)
四岁。
调令三府。
等同国策。
他李斯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才握住的东西,这奶团子一碗蜜枣的功夫就拿到了。
说不嫉妒那是假话,但说不服气更是假话。
他认。
三天后的朝会炸开了一口比蜜枣罐子还大的锅。
起因是郑国。
郑国渠的郑国。
大殿里,一个须发灰白、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跪在百官最前面,膝盖旁边摊着三卷工程帛书,每一卷都沾着黄泥和水渍。
嬴政坐在上面,手里捏着一份加急呈报,脸色相当不好看。
“渠壁渗漏,引水量到下游折损六成?”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但殿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两度。
郑国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得比渠里的水还急,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三遍。
“回王上,主渠段经过的地带土质松散,夯土渠壁吸水严重,臣试过加厚壁面,但收效甚微。”
“加厚了多少?”
“在原有基础上加了半尺。”
“结果呢?”
郑国咽了一口唾沫,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仍然渗漏,且工期又添了三个月的料工,沿线征调的民夫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郑国:(ˊ°?°;ˋ)
嬴政把呈报往案上一搁,指尖叩了两下桌面,没吭声。
安静了约三息,队列里一个老臣迈出来了。
荀信。
赵穆在旁边看到这人就头皮发麻。荀信这老头子上回在逐客令的事上被昭昭一根树枝画的图怼到哑火,消停了两个月,今天又精神抖擞地蹦出来了。
“王上!”
荀信的声音中气十足,跟他那把白胡子形成鲜明反差。
“臣斗胆直言,这郑国渠本就是韩国人的疲秦毒计!当初郑国从韩入秦献渠道图纸,为的就是拖住我大秦的人力物力,让我们耗在这条无底洞里!如今工期延误三月,耗费钱粮无数,渗漏之患更是束手无策。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他一甩袖子,声音拔高了半截。
“臣请王上立即停工,治郑国欺君之罪!”
话音刚落,后面稀里哗啦站出来七八个人,齐刷刷拱手附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赵穆在旁边默默数了数,超过三成的官员在点头。
赵穆:(ˊ;?;ˋ)
这帮人嘴上喊着停工治罪,心里盘算的是什么账,赵穆用脚后跟想都知道。郑国渠修成了功劳归谁?归主战派,归技术官僚。修不成呢?正好给保守派腾出位置来踩一脚。
郑国跪在当中,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脸上的表情却白了一层。
他没有辩解。
不是不想辩,是渗漏是事实,延误也是事实,他辩不了。
嬴政的目光从荀信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七八个附和的官员,最后落在郑国身上。
殿里安静了很久。
长到赵穆以为王上要当场发作了。
但嬴政没有。
他拿起那份呈报,折了折,压到案角。
“今日之议,容后再论。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荀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群臣鱼贯退出大殿。
郑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膝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晃,一旁的小吏赶忙扶了一把。
殿里只剩嬴政和李斯。
嬴政拿起那份呈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渗漏”两个字上来回碾了三趟。
“李斯。”
“臣在。”
“荀信那帮人说的,你怎么看?”
李斯沉了两息,声音不急不缓。
“郑国渠若修成,关中八百里秦川尽成沃野,粮产翻倍不在话下。这笔账臣算得清楚。停工是下策,治罪更是蠢策。”
“那渗漏怎么办?”
李斯的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嬴政看了他一眼。
“说。”
“臣斗胆,此事或许该问另一个人。”
嬴政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根线弯了弯。
“去把昭昭叫来。让她看看郑国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