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八年，二月初一。
邗城，淮南王府。
这座曾经辉煌的王宫，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李慕言坐在主位上，处理着淮南的政务。
云锦、司徒凌星、明月三女坐在一旁，各司其职。
陛下，这是淮南各府的户籍册。
司徒凌星将一摞册子递给李慕言，淮南共计十二府，户数约三百万，人口约八百万。
三百万户？
李慕言眉头微皱，比靖安还多。
是啊。
司徒凌星点头，淮南号称鱼米之乡，粮税占全国两成。如今归入朝廷，国库可充盈不少。
李慕言点头，凌星，盐铁之事，也要尽快理顺。
凌星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司徒凌星答道，三叔公答应帮忙联络各家盐商，争取在不激起民变的情况下，将盐铁收归官营。
夫人办事，朕放心。
李慕言满意地点头。
陛下，臣有事禀报。
云锦站起来，展开一张地图。
这是淮南的水利图。臣发现，淮南水网密布，但年久失修，许多堤坝已经破败。若不及时修缮，明年汛期恐怕会闹水灾。
云锦说得对。
李慕言仔细看了看地图，郭淮，这件事交给工部去办。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务必在汛期前修好堤坝。
臣遵旨。
郭淮领命。
陛下，还有一事。
明月站起来，递上一份文书。
臣妾已经联络了慕容雄，让他派人去荆楚、湘南等国打探消息。这些国家的君主都在观望淮南局势，若是淮南稳定，他们恐怕也会考虑归顺。
李慕言点头，明月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明月微微一笑。
正说着，邵坤大步走进来。
陛下！
邵坤抱拳，杨行密求见。
哦？让他进来。
李慕言有些意外。
不一会儿，杨行密被带了进来。
这位曾经的淮南王，如今穿着一身布衣，神色平静。
杨王，有何事？
李慕言问道。
陛下，老夫有一事相求。
杨行密躬身道。
请说。
陛下，老夫年事已高，不想再过问政务。
杨行密道，但老夫在淮南生活了三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有感情。老夫想请陛下恩准，让老夫去民间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
李慕言沉吟片刻。
杨王此意，是想做个闲人？
正是。
杨行密点头，老夫这辈子打了太多仗，杀了太多人。如今老了，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陛下若是不弃，老夫愿为朝廷做些民事。比如……教教年轻人种地、养蚕什么的。
李慕言笑了。
杨王真是出人意料。
哈哈。
杨行密也笑了，老夫年轻时就是个庄稼汉，后来才当了兵、打了仗。如今老了，再做回庄稼汉，也算叶落归根。
李慕言点头，朕准了。朕再给杨王派几个人手，帮忙记录农事经验。日后若能编成书册，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多谢陛下！
杨行密深深一拜。
杨行密离开后，李慕言感慨道。
没想到杨行密竟然是这种人。
是啊。
云锦点头，臣妾还以为他会闹事呢。
这就是格局。
司徒凌星轻声道，杨行密知道淮南早晚不保，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主动配合，还能落个好名声。
凌星说得对。
李慕言点头，此人深明大义，值得敬重。
三日后，邗城城外。
李慕言带着三女微服出巡。
夫君，我们这是去哪儿？
明月好奇地问。
去看看杨行密。
李慕言笑道，朕听说他在城外租了几亩地，整天下地干活，亲自教农民种地。朕想去看看。
这杨行密倒是有意思。
云锦笑道，堂堂淮南王，竟然跑去种地。
这才叫拿得起放得下。
李慕言叹道，多少人输不起、放不下，最后身败名裂。杨行密能认清形势、急流勇退，确实是个人物。
众人来到城外的一片田地。
远远地，就看见杨行密卷着裤腿，正在田里和农民们一起插秧。
杨王！
李慕言喊道。
杨行密抬起头，看见是李慕言，连忙上岸。
陛下怎么来了？
杨行密有些意外。
朕来看看你。
李慕言笑道，杨王种地的本事如何？
还行吧。
杨行密憨厚地笑笑，老夫年轻时种地可是一把好手，后来当了王，反而生疏了。如今重新拾起来，倒也乐在其中。
李慕言点头，杨王若能编写一本《农书》，朕就封你个农圣当当。
农圣？
杨行密哈哈大笑，那老夫可不敢当。不过这本《农书》，老夫倒是真的在写。等写完了，请陛下过目。
好，朕等着。
李慕言笑道。
从田地回来，李慕言一行人经过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名叫清河镇，是淮南的一个普通市镇。
前面好热闹。
明月指着前方。
只见镇口搭了一个戏台，台上正在唱戏。台下围满了百姓，掌声雷动。
走，去看看。
李慕言来了兴致。
众人挤进人群，站在后面观看。
台上唱的正是《长坂坡》。
赵子龙在长坂坡，杀得曹兵胆战心寒……
演员的唱腔高亢激昂，动作干净利落，引来阵阵叫好。
这戏唱得不错。
云锦赞道。
是啊。
司徒凌星点头，比洛京的戏班子也不差。
陛下，您也来看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慕言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人正看着他，满脸惊喜。
你是……
陛下忘了？
中年人笑道，小的是清河镇的里正，上次陛下大军过境时，小的还为大军送过粮草呢。
哦，是你。
李慕言想起来了，老李是吧？
陛下好记性！
老李激动得满脸通红，陛下，您怎么来清河镇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给您安排啊！
不用那么麻烦。
李慕言摆摆手，朕就是随便走走，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托陛下的福，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老李兴奋地说，以前杨王在的时候，三天两头要交粮交税，百姓苦不堪言。如今陛下来了，税赋减了三成，大家都能吃饱饭了！
减了三成？
李慕言有些意外，看向郭淮。
陛下，是凌星夫人的主意。
郭淮禀道，夫人说淮南初定，当与民休息。所以建议减免三成税赋，百姓都很感激。
凌星，你做得很好。
李慕言看向司徒凌星，眼中满是赞许。
司徒凌星微微一笑：凌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看完戏，李慕言一行人继续前行。
经过一个小巷时，李慕言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云锦问道。
你们听。
李慕言指了指小巷深处。
众人侧耳倾听，只听见小巷深处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是私塾？
明月好奇地问。
走，去看看。
李慕言抬脚走进小巷。
小巷深处果然有一间私塾。
一个老先生在教十几个孩子读书。孩子们穿着粗布衣裳，但一个个都很认真。
李慕言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这位先生教得不错。
李慕言轻声道，口音虽然带了点江淮调，但胜在讲解清晰。
陛下过奖了。
老先生似乎听到了李慕言的话，抬头笑道，老朽只是粗通文墨，教教孩子们认字罢了。
先生谦虚了。
李慕言走进去，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老朽姓周，人称周夫子。
老先生打量着李慕言，这位先生，听口音是北边来的？
是的。
李慕言点头，从洛京来。
洛京？
周夫子眼睛一亮，那可是天子脚下！老朽听说，如今北边的皇帝陛下正在推行新政，要建书院、兴教育。老朽年事已高，去不了洛京，但老朽想着，能在自己的家乡教教孩子们认字，也算尽了绵薄之力。
周夫子高义。
李慕言拱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
周夫子摆摆手，对了，先生既然从洛京来，可知道那位皇帝陛下？听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带着军队南征北战，统一了中原。如今又打到我们淮南来了。
周夫子觉得这位皇帝陛下如何？
李慕言笑问。
老朽觉得……
周夫子沉吟片刻，老朽觉得，这位皇帝陛下是个好人。
哦？何以见得？
老朽听往来的商人说，这位皇帝陛下减免了税赋，还派官员修缮水利。这不是好人是什么？
周夫子感慨道，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皇帝。但像他这样真心为百姓着想的，还是头一个。
那如果这位皇帝陛下要在这里建书院、推广教育，周夫子觉得如何？
那当然是好事！
周夫子激动地说，老朽举双手赞成！若是陛下真能在清河镇建一座书院，老朽愿意免费教书，一辈子都行！
李慕言点头，周夫子的话，朕记住了。
周夫子一愣，先生是……
朕就是你说的那位皇帝陛下。
李慕言笑道。
周夫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陛下！
过了好一会儿，周夫子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老朽不知陛下驾到，死罪死罪！
快起来。
李慕言扶起周夫子，夫子何罪之有？朕今日微服私访，本就没打算惊动地方。夫子的教化之功，朕很感激。
陛下……
周夫子激动得老泪纵横，陛下如此看重教育，实乃百姓之福、国家之幸！老朽……老朽愿意为陛下效死！
夫子言重了。
李慕言笑道，朕不需要夫子效死，朕只需要夫子好好教书，把这些孩子教成有用之材。
老朽遵旨！
周夫子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离开私塾，李慕言感慨良多。
夫君在想什么？
司徒凌星轻声问。
朕在想，教育真的很重要。
李慕言叹道，这些孩子，就是大易的未来。若是能把他们都教好，大易何愁不兴？
夫君说得对。
云锦点头，臣妾觉得，应该在淮南多建几座书院，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
臣妾也这样想。
明月附和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慕言看向郭淮，郭淮，回去后拟个章程，在淮南各府县建书院。资金从国库出，不够的话，朕亲自想办法。
臣遵旨。
郭淮领命。
傍晚，李慕言一行人回到邗城。
今日出巡，收获颇丰。
李慕言坐在书房里，回想着一天的见闻。
夫君，臣妾有个想法。
司徒凌星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什么想法？
臣妾觉得，可以在淮南推行一种新的制度。
司徒凌星将文书递给李慕言，臣妾称之为社学制
社学制？
李慕言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
所谓社学制，就是以村为单位设立社学，由朝廷提供教材和部分资金，聘请本地读书人教书。所有适龄儿童都可以免费入学。
这个想法很好。
李慕言眼前一亮，凌星，你是怎么想到的？
臣妾小时候就是在家塾里读书的。
司徒凌星轻声道，那时候，族里的孩子都在一个先生那里读书。臣妾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就想推广开来。
好，那就推广。
李慕言拍板，朕给凌星三个月时间，先在邗城试点，成熟后再推广到全淮南。
多谢夫君信任。
司徒凌星盈盈一拜。
三女离开后，李慕言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淮南，终于稳定了。
他喃喃自语。
前方还有巴蜀、荆楚、湘南等国，但李慕言相信，只要治理好淮南，这些国家早晚都会归顺。
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李慕言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