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六月二十。
清晨，将军府。
李慕言坐在书房里，正在看斥候送来的情报。
那支草原骑兵，已经在五十里外待了五天了。
五天里，他们没有前进一步，也没有撤退。
就像是在等待什么。
“将军，”亲兵进来通报，“邵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邵坤走进来，脸色凝重：“将军，情况有变。”
“什么情况？”
“刚才斥候回报，”邵坤道，“那支骑兵分兵了。”
“分兵？”李慕言皱眉，“怎么分？”
“一千人往北去了，大约两千人往东去了。”邵坤道，“只剩下几百人留在原地。”
李慕言站起身：“往北和往东？这是要干什么？”
邵坤摇头：“不知道。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又一个亲兵冲了进来。
“将军！紧急军情！”
“什么事？”
“往北的那支骑兵，袭击了青山军的一个边哨！”亲兵喘着粗气，“边哨被烧，十几个兄弟阵亡了！”
李慕言脸色大变。
“什么？！”
---
议事厅里。
众将齐聚，气氛凝重。
“什么情况？”李慕言问。
斥候队长汇报：“今天凌晨，大约一千草原骑兵突袭了边哨。边哨只有五十人，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对方的旗号是什么？”
“是苍狼汗国的正规军。”
李慕言握紧拳头。
正规军这是正式开战的意思。
“大巫师他疯了！”邵坤怒道。
“他没有疯，”司徒凌星沉声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对，”司徒凌星道，“他就是要逼我们出手。只要我们反击，他就有借口说青山军攻击草原。到时候，阿保机也保不住我们。”
李慕言深吸一口气：“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忍着？”
司徒凌星摇头：“不能忍。如果一直忍着，草原人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以后会有更多的挑衅。”
“那就反击！”邵坤道。
“可怎么反击？”云锦开口，“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往北一千，往东两千，总不能两路都打吧？”
众人议论纷纷。
这时，一直沉默的明月忽然开口：“我知道他们在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李慕言问。
明月站起身：“我知道舅舅的习惯。他派兵突袭边哨，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试探。”
“试探？”
“对，”明月道，“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有大规模军事调动，他就会撤军。如果我们有大规模军事调动，他就会撤军。如果我们没有他就会继续挑衅。”
李慕言皱眉：“那他想要什么？”
明月看着他：“他想要你亲自去见他。”
众人愕然。
“见我？”
“对，”明月道，“他一直在试探你。想看看你是不是值得拉拢的人。”
李慕言冷笑：“拉拢？他想招降我？”
“不是招降，是合作，”明月道，“他知道你不会背叛青山军，但他想利用你。”
“怎么利用？”
明月深吸一口气：“他想让你在关键时刻，站在他这边。”
“什么关键时刻？”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等父汗去世之后。”
全场寂静。
阿保机要死了？
“姐姐，”娜仁托娅忽然开口，“父汗身体不好吗？”
明月点头：“我离开草原之前，父汗就已经病了。太医说，他最多还有两三年的寿命。”
娜仁托娅脸色苍白。
她知道父汗老了，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不行了。
“如果父汗去世，”明月继续道，“草原会陷入争夺。舅舅想当大汗，但他需要外部的支持。”
“所以他想拉拢慕言？”云锦问。
“对，”明月道，“如果慕言愿意在关键时刻支持他，他就会给青山军更多的好处。比如良马、比如贸易通道、比如草原的庇护。”
李慕言摇头：“我不会跟他合作。”
“我知道，”明月道，“但舅舅不知道你的底线。他以为你会为了利益妥协。所以他想用各种方式逼你表态。”
李慕言沉默了。
---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声——
“将军！大巫师派人送信来了！”
李慕言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更加凝重。
信是大巫师亲笔写的，比上一封更直接——
“李将军：
边哨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那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如果你想避免更大的冲突，就来见我。
我知道你的妻子明月，是我的外甥女。我也知道，她拒绝了为苍狼汗国效力。但我不怪她。毕竟她是我妹妹的女儿。
这次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谈谈。关于草原的未来，关于青山军的未来。
如果你愿意来，我保证你的安全。我的人不会伤害你。
如果你不愿意来那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草原的问题了。到时候，青山军会不会受牵连我就不能保证了。
大巫师，呼延烈。”
李慕言看完信，冷笑一声。
“威胁我？”
“将军，”明月忽然开口，“让我去。”
“你去？”
“对，”明月道，“舅舅不会伤害我。让我去见他，探探他的口风。”
娜仁托娅也站起来：“我也去。”
“你”李慕言看着她，“你也去？”
“对，”娜仁托娅道，“我是父汗的女儿。舅舅不敢动我。而且我想亲耳听听，他到底想要什么。”
李慕言看着姐妹俩，沉吟片刻。
这两个人都是草原人。
让她们去见大巫师风险太大了。
可如果不让他们去又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
---
“将军，”云锦开口，“我觉得可以一试。”
李慕言看向她：“你同意让她们去？”
“对，”云锦道，“明月了解大巫师，娜仁是公主。她们两个一起去至少能摸清大巫师的想法。”
“可万一她们被扣住怎么办？”
“不会，”司徒凌星道，“大巫师不敢。他如果扣住公主，就等于跟阿保机彻底撕破脸。他现在还没有那个实力。”
李慕言沉默了。
他知道云锦和司徒凌星说得有道理。
但让明月和娜仁去冒险他心里还是不安。
“慕言，”明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相信我。我会保护好娜仁的。”
李慕言看着她。
这是这么多天来，明月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明月，”他开口，“你真的不再瞒我了吗？”
明月点头，眼眶红了：“不瞒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李慕言叹了口气。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他道，“你们去吧。但要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有任何危险，立刻撤退。”
明月和娜仁托娅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谢谢将军（慕言）！”
---
当天下午。
明月和娜仁托娅带着十几个护卫，出了龙泉镇，朝草原方向而去。
李慕言站在城墙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消失。
“慕言，”云锦走到他身边，“你相信明月吗？”
李慕言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不会伤害我。”
云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天际。
太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希望她们一切顺利。”云锦轻声道。
李慕言点头：“嗯。”
---
三天后。
边境外，一处草原上。
大巫师的营地，扎在一条小河旁边。
营地中央，是一座华丽的帐篷。
帐篷里，大巫师呼延烈坐在主位上，正在看书。
“报告，”侍卫进来，“两位公主到了。”
呼延烈放下书，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让她们进来。”
帐篷帘子掀开，明月和娜仁托娅走了进来。
“舅舅，”两人同时行礼，“好久不见。”
呼延烈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托娅、明月，”他张开双臂，“好久不见。外甥女们都长这么大了。”
他先走到娜仁托娅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娜仁，你长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娜仁托娅笑了笑：“舅舅记性真好。”
呼延烈又走到明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明月，你瘦了。草原上的人，怎么会瘦呢？”
明月淡淡道：“中原的饭菜不合胃口。”
呼延烈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来来来，坐下说话。”他道，“舅舅让人准备了烤全羊，你们尝尝。”
明月和娜仁托娅对视一眼，没有动。
“舅舅，”明月开口，“我们来不是为了吃饭。”
“我知道，”呼延烈笑道，“你们是来替李慕言传话的，对吧？”
娜仁托娅点头：“舅舅，边哨的事是你做的？”
“对，”呼延烈毫不避讳，“是我让人做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李慕言，”呼延烈道，“可他不肯来。我只能用点小手段，逼他来。”
明月皱眉：“舅舅，你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呼延烈点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着两人，神色变得严肃：“娜仁、明月，你们都是草原的公主。有些事舅舅必须告诉你们。”
“什么事？”
呼延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们的父汗快不行了。”
娜仁托娅脸色苍白。
虽然她已经听明月说过，但亲耳听到舅舅说出来还是很难接受。
“如果父汗不在了，”呼延烈继续道，“草原会乱。各部落都会争夺大汗的位置。我不想看到草原分裂。”
“所以你想当大汗？”明月问。
呼延烈摇头：“我不想。但只有我能阻止草原分裂。”
“你凭什么这么说？”明月反问。
“因为我有实力，”呼延烈道，“苍狼汗国、北狄部落、西域联盟这些势力都支持我。只要我当大汗，草原就能保持统一。”
“可其他部落会同意吗？”
“所以我需要盟友，”呼延烈看向两人，“李慕言就是我想要的盟友。”
明月摇头：“他不会帮你。”
“他会的，”呼延烈道，“只要他还想让青山军活下去他就必须帮我。”
这话太狂妄了。
但明月知道舅舅说的是实话。
阿保机一死，草原必然大乱。
到时候，各个势力都会卷入战争。
如果苍狼汗国跟青山军敌对青山军也讨不了好。
“舅舅，”娜仁托娅忽然开口，“你想让李将军做什么？”
呼延烈看向她：“很简单。我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就行。”
“关键时刻？”
“对，”呼延烈道，“等草原统一之后，我不会对青山军用兵。相反，我会跟他们合作。贸易、互市、甚至联姻都可以谈。”
娜仁托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李将军不答应呢？”
呼延烈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很遗憾了，”他道，“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
“什么方式？”
呼延烈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帐帘掀开，几个侍卫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件。
“这是什么？”娜仁托娅问。
呼延烈拿起一封信，递给明月：“这是你的笔迹吧？”
明月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她写给父汗的信。
信里说，她逃出草原是因为不满意父汗的安排。她在中原过得很好，不想回去。她希望父汗不要找她。
“这些信你从哪里得到的？”明月沉声问。
“这不重要，”呼延烈道，“重要的是如果这些信落到李慕言手里，他会怎么想？”
明月的脸色更白了。
这些信如果被李慕言看到
“舅舅，”娜仁托娅怒道，“你这是威胁！”
“不，”呼延烈摇头，“这是保险。”
他看着两人，神色平静：“明月，我知道你现在站李慕言那边。但你毕竟是草原人，血脉里的东西改变不了。只要我需要，你随时可以成为我的棋子。”
“你”
“还有你，娜仁，”呼延烈看向外甥女，“你是父汗最疼爱的女儿。如果父汗不在了你就是草原最尊贵的公主。我需要你的支持。”
娜仁托娅摇头：“我不会帮你。”
“我不需要你现在帮我，”呼延烈笑了笑，“我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
他站起身，走向帐篷门口。
“今天就聊到这儿吧。你们回去好好想想。”
他掀开帐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记住我的话——草原的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中原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
帐篷里只剩下明月和娜仁托娅。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舅舅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
当晚，明月和娜仁托娅离开了大巫师的营地。
她们快马加鞭，朝龙泉镇赶去。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直到快到龙泉镇时，娜仁托娅才开口：“姐姐，你说李将军会怎么选？”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会站在青山军这边。”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青山军的人了，”明月道，“我的家，在龙泉镇。”
娜仁托娅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变了。”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娜仁托娅道，“我记得小时候，母后说你很倔强，谁的话都不听。可现在你好像很温柔。”
明月苦笑：“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值得我改变的人。”
娜仁托娅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姐姐很幸福。
虽然经历了很多苦难，但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而她还在寻找。
---
第二天清晨。
龙泉镇城门。
李慕言带着众将，在城门外等候。
看到明月和娜仁托娅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终于松了口气。
“她们回来了。”云锦道。
“对，”李慕言点头，“回来了。”
两骑越来越近。
明月和娜仁托娅翻身下马，走到李慕言面前。
“慕言（将军），”两人同时开口，“我们回来了。”
李慕言看着她们，露出一个笑容。
“辛苦了。走，回去慢慢说。”
---
上午，将军府书房。
明月把大巫师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慕言和众将。
包括威胁、包括那箱信件、包括他的野心。
李慕言听完，沉默了很久。
“看来草原真的要乱了。”他叹道。
“对，”明月道，“舅舅不是真的想打仗。他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可他威胁你，”云锦皱眉，“用那些信威胁你。这太卑鄙了。”
明月苦笑：“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那怎么办？”邵坤问，“如果他真的把那些信公开——”
“他不会，”明月道，“那些信是他的筹码。如果公开了，就没用了。”
“可他可以继续威胁你啊。”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告诉慕言了，”明月看向李慕言，“所有的秘密，我都告诉他了。他知道一切。”
李慕言握住她的手：“对，我知道一切。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明月的眼眶红了。
云锦和司徒凌星看着她们，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来危机解除了。
虽然大巫师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至少内部团结了。
---
“将军，”娜仁托娅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请说。”
“让我再给舅舅写一封信。”
“什么信？”
“一封表态的信，”娜仁托娅道，“我会告诉他，我支持联姻。如果他再用武力威胁青山军我就会站在青山军这边。”
李慕言皱眉：“你这样做不怕得罪他？”
“怕，”娜仁托娅坦然道，“但这是我必须做的。”
她看着李慕言，眼神坚定：“将军，我来这里一个月了。一个月里，我看到了青山军是怎么对待百姓的，看到了你们是怎么并肩作战的。我很感动。”
她顿了顿：“我不想让草原的野心家破坏这里的一切。所以请让我帮你。”
李慕言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公主真的长大了。
“好，”他点头，“写信吧。”
娜仁托娅露出了笑容。
---
当天下午。
一封长信，从龙泉镇送出。
信是娜仁托娅亲笔写的，内容很长。
她写了自己在龙泉镇的所见所闻。
她写了青山军的强大和仁义。
她写了草原百姓的苦难。
她最后写道——
“舅舅，我理解你的野心。但我更希望草原和中原能够和平共处。如果你愿意放下野心，我愿意做中间人，为两边牵线搭桥。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只能站在青山军这边了。
请舅舅三思。”
---
信送出后，娜仁托娅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
“公主，”侍女走过来，“您不怕大汗生气吗？”
娜仁托娅笑了笑：“怕。但这是我必须做的。”
她看向远方的草原，眼神复杂。
草原啊草原
你养育了我，却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也许是时候说再见了。
---
与此同时。
五十里外，大巫师的营地。
呼延烈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舅舅想干什么呢？”他喃喃道。
他没想到外甥女会这么快站队。
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决绝。
“罢了，”他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他站起身，看向帐外的天空。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后撤。”
侍卫愣了一下：“大汗不打了？”
呼延烈冷笑：“打什么打？时机未到。”
“可边哨的事——”
“边哨是意外，”呼延烈道，“跟青山军没有直接关系。”
他转身走回帐篷。
看来要换一种方式了。
既然硬的行不通，那就来软的。
反正他还有的是时间。
---
城墙上，李慕言和众将看着远方的草原。
“撤了，”邵坤惊讶，“他们撤了！”
“对，”司徒凌星道，“看来娜仁的信起作用了。”
李慕言点点头，心里却没有放松。
他知道大巫师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这只是暂时的退让。
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但至少现在有了喘息的时间。
这就够了。
“走吧，”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回去继续商量对策。”
众人点头，跟着他走下城墙。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乱世之中，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就是青山军。
这就是他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