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五月二十五。
龙泉镇里,一片忙碌。
草原公主即将来访的消息已经传开,将军府上下都在做准备。
云锦负责安排住处——不能太寒酸,显得怠慢;也不能太奢华,显得谄媚。
她选了一个独立的小院,离主院不远不近,既保证了隐私,又方便照应。
“院子里的花换成草原上常见的,”她吩咐下人,“公主初来乍到,看到熟悉的花草,或许能缓解思乡之情。”
下人有些为难:“将军,咱们这里哪有草原的花啊?”
云锦想了想:“那就找相似的——比如,野菊花换成金莲花,虽然不一样,但颜色相近。还有,院子里种些苜蓿,草原上很多马都吃这个。”
“可是将军,苜蓿是草啊,”下人为难道,“种在院子里不太好看吧?”
“就种一小片,”云锦道,“在墙角就行。公主看到,或许会想起草原。”
下人只好照办。
布置完院子,云锦又去了厨房,检查准备的食材。
厨师长拿出清单:“云将军,您看——烤羊用的是三个月大的小羊,肉质最嫩。奶酪是从北边商人那里买的,正宗的草原风味。奶茶的茶叶选了最好的普洱。”
云锦点头:“很好。另外,准备一些草原人用的餐具。”
“餐具?”
“对,”云锦道,“比如,木碗,银刀。草原人吃饭习惯用自己的刀。公主来了,给她准备一套。”
“明白了。”
司徒凌星负责准备接待的礼仪流程。
“草原人重礼节,但跟咱们中原的礼节不一样,”她对负责礼仪的官员道,“比如,他们见面不鞠躬,而是右手抚胸。还有,他们不喝茶,喝马奶酒。”
官员们赶紧记下。
“另外,准备一些草原风味的食物——烤羊肉、奶酪、奶茶,”司徒凌星补充道,“但也要准备中原的菜肴,万一公主想尝尝鲜。”
明月则选择了回避。
她把自己关在军营里,整天训练骑兵,仿佛想用汗水冲淡心里的不快。
李慕言知道她在逃避,但没有强迫她面对。
他知道,需要时间。
***
这天下午,云锦正在检查院子的布置,邵坤找了过来。
“云将军,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邵坤搓着手,有些犹豫:“那个公主来了,咱们要不要安排护卫?”
“当然要,”云锦道,“安全问题,不能马虎。”
“我的意思是”邵坤压低声音,“派谁去护卫?”
云锦明白了他的顾虑。
护卫的人选,很敏感。派去的人,既要可靠,又不能跟三位夫人走得太近,免得传递消息。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邵坤想了想:“我觉得让阿虎去,怎么样?”
阿虎是邵坤手下的一个年轻将领,忠诚可靠,但平时跟三位夫人接触不多。
“可以,”云锦点头,“但得提醒他——护卫就是护卫,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
“明白。”
***
同一时间,书房里。
李慕言和郭淮正在讨论更长远的问题。
“公主来了,如果她真的愿意嫁,”郭淮道,“婚礼怎么办?”
李慕言苦笑:“我还没想那么远。”
“但得提前准备,”郭淮道,“草原那边,肯定有他们的要求。咱们这边也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比如,名分,”郭淮缓缓道,“她是正妻,还是妾?”
这个问题,让李慕言沉默了。
按照草原的规矩,大汗的女儿,不可能做妾。但按照中原的规矩,云锦她们三个也不可能被后来者压一头。
“如果”李慕言艰难地说,“如果真的要娶,能不能不分大小?”
郭淮摇头:“难。就算咱们不分,草原那边也不会同意。而且,三位夫人心里也会有疙瘩。”
是啊,疙瘩。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裂缝,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再看看吧,”李慕言道,“也许公主来了,见了面,发现不合适。或者她自己不愿意。”
“希望如此,”郭淮叹气。
***
夜里,云锦终于忙完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刚坐下,就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司徒凌星。
“还没睡?”云锦问。
“睡不着,”司徒凌星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你怎么样?”
云锦苦笑:“还能怎么样?该做的都做了。”
“心里难受吗?”
云锦没有回答,只是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两人默默地喝着茶,房间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许久,司徒凌星才轻声说:“其实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她来了,”司徒凌星道,“怕她真的嫁进来。怕咱们三个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云锦握紧茶杯:“我也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心准备?”司徒凌星不解,“如果不想她来,故意弄砸不就行了?”
云锦摇头:“不能那样。”
“为什么?”
“因为我是青山军的女帅,”云锦道,“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坏了大事。如果联姻真的对青山军有利我得支持。”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哪怕心里再难受。”
司徒凌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道,“总是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不然呢?”云锦苦笑,“难道要像明月一样躲起来?”
“明月”司徒凌星叹气,“她是最难接受的。毕竟她也是草原人。”
是啊,明月。
如果草原公主来了,明月该怎么面对?
一个来自故乡的“妹妹”,却要分享她的爱人。
这种痛苦,恐怕比她们两个更甚。
“明天我去看看她,”云锦道。
“我陪你。”
***
第二天一早,云锦和司徒凌星一起去了军营。
明月正在训练场指挥骑兵操练,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有事?”
“来看看你,”云锦道,“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明月淡淡道,“训练很忙,没时间想别的。”
但她的黑眼圈,暴露了她的疲惫。
司徒凌星心疼地说:“明月,别这样。咱们聊聊?”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三人来到军营边的小山坡上,坐下。
远处,骑兵们正在练习冲锋,马蹄声如雷。
“你们不恨我吗?”明月突然问。
“恨你?”云锦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是草原人,”明月低声道,“如果不是我或许就没有这场联姻。”
司徒凌星握住她的手:“别胡说。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明月摇头,“阿保机会提议联姻,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这里。他想通过这个方式,加强跟青山军的联系。”
云锦和司徒凌星对视一眼。
她们没想到,明月会这么想。
“明月,”云锦认真地说,“就算没有你,阿保机也可能提议联姻。这是政治,不是人情。”
“真的吗?”
“真的,”云锦点头,“所以,别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明月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道,“我不想让慕言为难,但但我也舍不得。”
云锦搂住她:“我们都一样。”
三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骑兵们正在练习骑射——纵马疾驰,弯弓搭箭,箭矢呼啸着命中靶心。
“其实,”明月轻声道,“我小时候也学过骑射。那时候,父亲说,草原的女儿不能只会唱歌跳舞,还得会保护自己。”
“你父亲对你很好?”司徒凌星问。
明月点头:“很好。但后来他去世了。哥哥们争权,部落分裂。我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知道,政治联姻有多痛苦。我不想让那位公主也经历这种痛苦。”
云锦意外地看着她:“你在为她着想?”
“算是吧,”明月苦笑,“因为我知道,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嫁给一个陌生人,离开故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说不下去了。
司徒凌星握住她的手:“明月,你很善良。”
“不是善良,”明月摇头,“是感同身受。”
是啊,都一样。
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挣扎。
爱情,责任,未来
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艰难的选择。
***
三天后,草原的使者再次到来。
这次,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公主已经出发,预计六月初三抵达龙泉镇。
随行的,除了卫队,还有一百匹良马。
这是阿保机的礼物,也是示好。
李慕言看着礼单,心情复杂。
“一百匹良马真是大手笔。”
郭淮道:“看来,阿保机很重视这次联姻。”
“是啊,”李慕言叹气,“重视到让我有点不安。”
“不安什么?”
“不知道,”李慕言摇头,“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公主就要来了。
接待的准备,进入了最后阶段。
龙泉镇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期待?不安?抗拒?
或许,都有。
而三位夫人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她们不知道,公主的到来,会带来什么。
她们只知道,有些东西可能要改变了。
***
书房里,李慕言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龙泉镇的灯火点点,像天上的繁星。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
后来,目标变成了: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再后来,变成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现在,他的肩上,扛着整个青山军,扛着治下的百姓,扛着三个女人的心。
有时候,他觉得累。
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值得。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乱世,或许真的能结束。太平盛世,或许真的能到来。
而为了这个希望,他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自己的幸福。
“对不起,”他对着夜空,轻声说道,“但我必须这么做。”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花香。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咚——咚——
两更天了。
***
龙泉镇的百姓们,也在议论这件事。
街边的面摊上,几个常客一边吃面一边聊。
“听说了吗?草原公主要嫁给李将军了。”
“早就听说了。要我说啊,将军这也是没办法。北边草原那么强,不搞好关系,咱们日子都不好过。”
“可三位夫人怎么办?她们对咱们多好啊。上次我娘生病,还是云将军派人送的药。”
“唉,这世道”
另一个桌子上,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插话:“你们不懂。这联姻啊,对咱们做生意有好处。以后草原的皮毛、马匹,都能运过来。咱们的茶叶、丝绸,也能卖过去。”
“可三位夫人”
“三位夫人都是明事理的人,”商人道,“为了大局,她们会理解的。”
正说着,街上传来马蹄声。
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过,朝着城外而去。
那是去接应公主的卫队。
带队的正是阿虎,那个年轻的将领。
他面色严肃,眼神坚定,仿佛在说: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公主真的要来了。
龙泉镇,即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可能因此改变。
夜幕降临,龙泉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将军府里,三位夫人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同一轮明月。
军营中,明月还在训练场,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
书房内,李慕言还在看地图,眉头紧锁。
每个人,都在等待。
等待公主的到来。
等待命运的宣判。
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