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五月初七。
龙泉镇破城次日,中心广场上挤了七八千人。百姓大多天没亮就赶来,有的推着独轮车堆满全部家当,看那架势随时准备跑路——事实上昨晚确实有不少人家趁夜翻墙出城,直到发现青山军的巡逻骑兵比城里还多,才又灰溜溜折返。
李慕言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扫了一眼台下惶恐的、警惕的、麻木的面孔,开了口。
各位父老,我是李慕言。今天就说三件事。第一,不抢不杀不扰民,你们的房屋土地财物一律受保护,有士兵敢骚扰百姓,军法处置。第二,开仓放粮。三镇官仓一半分给百姓,按人口领粮,足够吃三个月。第三,既往不咎。愿归顺的一概欢迎,不愿当兵的发路费给路引,自谋生路。
台下有人嘀咕:说得倒好听……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这次不一样。破城那天有个小兵拿了百姓一个鸡蛋,被将军当众打了二十军棍。老子亲眼看见的。
广场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谁带的头喊了一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李慕言心里稍定。打天下靠刀子,坐天下靠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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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龙泉镇指挥部。
郭淮摊开清单:三镇总人口约二十八万,俘虏六万出头,四万五千愿意留下,一万五千准备遣散。加上原有十四万,总兵力十八万五千。
邵坤靠在门框上:数字好看了,但战斗力嘛……六万降卒什么人都有,杀猪的修鞋的都有。昨天我巡视俘虏营,有个家伙居然在军营里摆摊卖烧饼,手里有半袋面粉,就这么干起了个体经营。
所以要整编,李慕言敲着桌面,打散原建制,混编入各营。每个百人队老兵六成、降卒四成。
四万五千人混编,至少要抽调四千老兵做骨干,郭淮皱眉。
紧也得抽。降卒不整编就是散沙,上了战场跑起来比老百姓还快,那还不如不要。
李慕言拍板:郭淮拟整编方案三天内交付,邵坤负责训练抓纪律。吃饱饭,有饷银,有规矩,有前途——做到这四点,半年之内降卒就能变成真正的青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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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处理降将。
黑水镇降将赵德庸,四十出头,面色黝黑,在边关风沙里泡了半辈子的老行伍。李慕言午后来见他,开门见山:赵将军,你有本事带兵,我愿意让你继续带。不过要接受整编,服从军令。
赵德庸明显愣了。他设想过被杀、被囚、被流放,唯独没想到让他继续带兵。你不怕我反水?
李慕言坦然道,但我更怕浪费人才。黑水军战斗力西陲第一,弃之不用,以后谁还愿意真心归顺?
赵德庸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卸磨杀驴的事见多了。最终站起身,郑重抱拳:赵德庸愿为将军效力。
同一天,黄沙镇降将钱茂才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钱茂才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身上七处旧伤,军中三十年,从小卒升到将军。但三十年的征战已经掏空了他所有的热情。
李将军,钱某年老体衰,只盼将军放我带家人回乡,了此残生。
李慕言没有劝说,让人取来五百两白银和通往南方的路引。
钱茂才只说了两个字:多谢。临行前他回头道:将军,三镇地处四方交汇,南有淮南国虎视眈眈,北有草原部落觊觎。切记万不可四面出击,当先稳住一方,再图其余。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依然稳健——那是三十年军旅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再怎么老也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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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将军府后院凉亭。
李慕言把三个女人召集到一起,一壶茶几碟点心,讨论正事。
云锦做事一向有条理,提纲都提前写好了:我负责内政后勤,户籍田亩赋税仓储城防,以及全军粮草辎重调配;凌星负责对外策略与反间计,包括淮南国、草原等势力的外交应对和战略谋划;明月负责情报网络和细作系统,重建三镇情报站点,向各方派遣细作,监控动向。
李慕言逐一确认,又补了一句:大事必须商量,涉及全局的决策不能一个人拍板。
司徒凌星挑眉:将军这是搞集体领导?
我这是搞家庭会议,李慕言面不改色,既是一家人又是同事,不商量清楚容易出问题。
明月难得一笑: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怕我们三个吵架。
分工就这么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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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城外校场,降卒整编进入第三天。
邵坤站在点将台上,脸上的表情在和之间反复横跳。满意的是大部分降卒适应得比预想中快,头疼的是总有刺头出幺蛾子——今早一个降卒和老兵因为争水打了起来,水桶只有一个瓢,降卒觉得老兵多舀了一次,两人从拌嘴到互殴,最后鼻血流了半脸。邵坤各打十军棍,罚两人一起挑水三天。
黑水镇降卒中还有个叫刘大柱的猛汉,自视甚高,对混编不服。邵坤干脆亲自下场跟他摔跤,三个回合摔了三次。刘大柱第三次吃土时吐掉嘴里的泥:邵将军,我服了。邵坤把他拉起来拍拍肩上的土:在青山军不讲出身,只讲本事。不服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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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同一天下午,战略会议。
核心议题:淮南国。郭淮先念情报——淮南国权臣徐温实际掌权,淮南王杨溥基本是个盖章机器。徐温对青山军扩张颇为忌惮,但淮南国内部并不太平,权力博弈从未停止。
司徒凌星走到地图前:两个方向同时推进。第一,对淮南国虚与委蛇,回信措辞谦卑,主动提出互市贸易,让他们觉得我们目光短浅没有扩张野心。第二,远交近攻,派使者联系苍狼汗国,用茶叶丝绸换战马,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不过光做外交不够,凌星眼神变锐利,我已经安排了反间计。三个细作潜入淮南国都城,散布流言说徐温准备废掉杨溥自立。消息一旦发酵,淮南国内部鸡飞狗跳,徐温自顾不暇。
李慕言点头:反间计是双刃剑,控制火候别玩过火。
明月的补充也不含糊:已安排人盯着淮河沿线水文和航道变化,淮南国若从水路进攻,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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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午后,淮南国使者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姓周,自称淮南王侍从官。青袍折扇,举止从容,一看就是老狐狸。他带来杨溥亲笔信和一车礼物。
信的内容,用郭淮的话说,字字春风,句句刀子。
表面祝贺李慕言平定三镇,措辞恳切。字里行间藏着三个意思:一是淮南国对西陲高度关注,二是希望李慕言恪守本分,三是暗示若愿淮南国,条件好谈。
李慕言看完信,脸上表情从微笑变冷笑,又变回微笑。
淮南王的好意,李某心领。西陲三镇本是匪患之地,李某不过替天行道,绝无他意。关于互市贸易,李某双手赞成。双方互通有无,对百姓都有好处。
两个人都笑得春风和煦。送走周侍从后,郭淮道:这个周侍从不简单,宴席上旁敲侧击问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防情况,都被我打太极挡回去了。
淮南国派这种人来,说明把我们当对手了,李慕言说,回信客气但不卑不亢。贸易可以谈,归附装聋作哑。拖字诀——拖到防线巩固、战马到位、反间计见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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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傍晚,凉亭里。
李慕言处理完公文走出来,正看到云锦、凌星、明月三人在凉亭喝茶。
你也该歇歇了,云锦说,从初六到今天,你总共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司徒凌星端着茶杯,忽然说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后天五月十三,是什么日子?
众人看向她。
是我的生日,她语气平淡,好像在说明天天气,不过这种乱世,过不过也无所谓。
云锦眼睛一亮:那怎么行!生日必须过。
以前在师父身边,师父给我煮一碗长寿面,加两个鸡蛋,就算是过了。后来师父走了,就没人提这件事了。
凉亭安静了一瞬。
李慕言放下茶杯,认真看着她:从今往后,你的生日不会没人提了。后天晚上咱们小聚一下,不用铺张,就咱们几个人,吃顿好的,喝两杯。
凌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李慕言的表情,那些话最终没说出口,只是轻轻了一声,低头喝茶。
云锦悄悄碰了碰明月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五月十二日深夜。
李慕言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明月推门进来了。
李慕言瞬间醒来——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
出什么事了?
明月脸色不好看,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信鸽刚送来的。
淮南国权臣徐温,秘密调集水军五万,沿淮河支流调动,目标很可能是我们。
李慕言睡意一扫而空。消息来源?
淮南军中的线人,亲眼看到调兵令。调兵令盖着徐温私印,不是官方军令——杨溥很可能不知情。
他迅速起身走到地图前。淮河支流从南向北,经寿州过峡口,直通黑水镇外围。五万水军顺流而上,最快三天抵达。
五万水军。和平使者前脚刚走,大军后脚就跟上来。这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通知凌星和邵坤,他对明月说,让凌星加快反间计进度。另外,后天是凌星的生日。
明月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消失在夜色中。
李慕言站在地图前,盯着淮河支流那条细细的蓝色线条,目光沉沉。
明天是五月十三,凌星的生日。本该是个高兴的日子。但乱世之中,连过个生日都是一种奢侈。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写紧急军令。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片刚安定了六天的土地。三镇百姓刚领到粮食,降卒刚开始融入新军,商人刚重新开张,学堂刚传出读书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战争的脚步声又从南方传来了。
这就是乱世。太平只是两场战争之间的间隙。
他写完军令封好火漆,叫来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黑水镇邵坤将军,另备一份送凌星军师。
然后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传令兵骑马消失在夜色尽头,忽然想起凉亭里凌星说后来师父走了就没人提这件事了时,脸上那种平静中带着落寞的表情。
后天一定要让她过个好生日。不管前方有多少敌人。